陆廷点了一下头。
林雪问了几个补充问题，陆廷一一作答。
他的语气平铺直叙，但每说一句话，视线仍然会习惯性地往楼梯方向偏一下。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陆廷忽然起身去了厨房。
林雪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碗碟碰响的声音。
过了不到两分钟，陆廷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了。
托盘上摆着三碗刚煮好的红豆圆子羹，每碗里头还卧着两颗桂花蜜枣。
他先留了一碗在灶上温着。
“给她留的，醒了吃。”
然后，他才把其余几碗分给了林雪和许阳。
林雪接过碗，碗壁是温热的。
许阳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安静得像换了个人。
林雪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红豆，忽然开口。
“陆廷同志，最后两个问题。”
陆廷搭着膝盖坐着，点了下头。
“你觉得你们现在做的这些事，对你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陆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大，骨节粗壮，指腹上有厚厚的茧。
右手无名指的根部有一道浅淡的疤，是去年刨木头时留下的。
他攥了一下拳，又松开。
“以前我就想让她吃饱穿暖，别受委屈。”
“现在也是。”
他抬头，朝楼上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就是这样，没什么大道理。”
林雪把这话记下来，钢笔停了两秒，又追问了一句。
“那姜棉同志呢？她做这么多事，你觉得她图什么？”
陆廷想了一会儿。
“棉棉要是醒着，她会跟你说‘图舒坦’。”
他的语气里带了点别的东西，说不上来是笑意还是感慨。
“她跟我说过，赚了钱，日子好过了，身边的人也都有活干有饭吃，她就能安安心心窝在家里躺着。”
他拍了拍凳子扶手。
“你看她现在，多舒坦。”
录音机里的磁带安静地转着。
林雪放下了钢笔。
她没有立刻继续提问，而是翻到了采访本的最后一页。
在页面底部，她慢慢写下了一行备注。
“受访期间，陆廷同志中途起身为妻子盖毯子两次，剥橘子一次，续热茶一次，因妻子打哈欠而单方面终止央媒正式采访一次。”
“采访恢复后，主动为记者煮红豆圆子羹，但第一碗仍留在灶上为妻子温着。”
写完之后，她又补了一句。
“以上行为均发生在录音状态下，受访者全程毫无表演痕迹。”
合上本子，林雪把录音机按了暂停。
她端起碗又喝了口圆子羹，看着客厅中央那尊金光闪闪的财神爷，沉默了很久。
“许阳。”
“嗯？”
“你之前那篇内参，写得已经够好了。”
许阳放下碗，抬头看她。
林雪的表情很认真。
“但现在我觉得，这篇专访如果出来，可能比内参的反响还要大。”
她拍了拍采访本。
“商业奇迹全国到处都有，改革典型每年都在评。”
“但一个退伍军人，凭着一双手，把他老婆想吃的东西，变成了超三百万丑元的出口产业，中间的每一步决策还都是‘她说的’。”
林雪说到这，顿了一下。
“这种故事，你拿去给全国任何一个读者看，不管男女老少，不管他懂不懂经济政策，他都看得进去。”
许阳慢慢点了点头。
林雪站起身，整理好公文包。
“陆廷同志，今天先到这儿，后面可能还要再来一趟补拍几个场景。”
陆廷朝楼上看了一眼，确认没吵醒人，才收回目光。
“行。”
他压着嗓子说，“不过最好下午来，上午她一般起不来。”
林雪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她把钢笔帽拧上，合好采访本，在心里把这篇稿子的核心定了型。
这篇稿子不能按常规经济人物稿的路子写。
那些宏观叙事、政策分析、行业格局当然要有，但核心的东西不在这些框架里。
核心在那碗红豆圆子羹里，在那句“嫌鸭屎臭”里，在那个男人每说一句话都要往摇椅方向看一眼的习惯里。
……
年关的最后一点寒意被彻底驱散，当春风吹绿了红星大队后山第一片枝丫时。
一篇由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采写的专题稿，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全国范围内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稿件先由广播传遍大江南北，次日，《人民日报》以前所未有的版面，全文转载。
标题占了整整一行。
《春风里的体面：爱与责任的乡镇奇迹》
署名：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南方分社记者林雪、许阳。
版面中央，印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浅色家居服窝在摇椅上，手里捏着半瓣橘子，笑容慵懒中透着阳光和松弛。
她旁边站着一个寸头大汉，正弯腰给她掖毯子。
背景是一个干净的农家小院，橘子树下挂着两只红灯笼。
图片说明只有一行字。
“‘东方华裳’创始人姜棉与丈夫陆廷在家中。”
……
同一天上午。
沪市看守所。
铁栅栏里的沈知意穿着灰色号服，头发蓬乱，指甲劈了两根。
管教把一份报纸从窗口递进来，啪地一声拍在她面前的铁桌上。
沈知意低头。
报纸摊开，那张照片就印在正版面上。
姜棉在摇椅里笑得阳光明媚。
陆廷弯着腰，给她掖被子，一米九的大块头窝在摇椅旁边，像是在伺候一个瓷娃娃。
沈知意的手指抠住了报纸边缘。
管教已经走远了。
走廊那头的收音机里，正在播报今天的新闻。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报道，今日西红柿省番茄县一对年轻夫妻，以五十六元一套的品牌成衣，让许多普通家庭在这个冬天，穿上了第一件夏国品牌的成衣冬装……”
报纸从沈知意手里滑落，掉在了水泥地面上。
那张照片朝上，照片里的人笑得那么灿烂，好像全世界都与她无关。
铁栅栏外的广播声还在继续。
“……据悉，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总社已正式批复，将于近期派出专题纪录组南下番茄县，就乡镇企业改革的典型案例，进行为期两周的蹲点式跟踪报道……”
蹲点式……跟踪报道……
沈知意的手垂在铁桌边，攥成了拳头。
......
窝趣，这作者不过日子了，今天居然更了四章！！！快夸我，快送把手里免费的用爱发电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