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国把那份文件推到姜棉面前，指节在上面某一行数字上敲了两下。
姜棉低头看去。
《关于调整番茄县1984年度外贸创汇考核指标的通知》
年度创汇指标：1000万丑元。
姜棉盯着白纸黑字上的那串零，眼皮没忍住跳了一下。
这可是一笔能把整个番茄县县委大院淹没的巨款。
要知道，全县过去一年的出口总额加起来，撑破天也就五万丑元而已。
现在省里大笔一挥，直接翻了两百倍。
“赵伯伯，您这是把我当印钞机了呀？”
姜棉把文件往桌上一推，身子往后一靠，重新窝进陆廷宽大的身侧。
赵建国端起茶杯，苦笑着叹了口气。
“棉丫头，你以为我想接这烫手山芋？”
赵建国摇摇头，脸上的皱纹都在透着无奈。
“李明志在省外贸厅主管进出口这么多年，他这一倒台，拔出萝卜带出泥。”
“经他手签批的好几个外贸大合同全被查出问题，直接作废了。”
赵建国用粗糙的指节用力敲着桌面，掷地有声。
“现在省里一盘账，发现今年的全省创汇任务出了一个天大的窟窿！”
“这窟窿，得有人填啊。”
他目光颇有深意地看着姜棉。
“咱们番茄县刚在广交会上出了大风头，省里那些领导一合计，既然你番茄县有能耐搞外汇，那就多担点担子吧。”
“这不，一千万丑元的创汇指标直接砸我头上了。”
赵建国站起身，双手撑着办公桌。
“丫头啊，我今天可不是以县委书记的身份给你布置任务，我这是向咱们县的‘财神奶奶’求救来了。”
赵建国自嘲地笑了笑。
“一千万的指标要是完不成，年底考核不达标我这刚坐热乎的新交椅，怕是也得被人给掀翻咯。”
换了寻常人被县委书记这么殷切地盯着，早就诚惶诚恐地立军令状了。
可姜棉偏不。
她慵懒地靠在沙发上，端起陆廷刚给她吹凉的茶水抿了一口。
美眸微微眯起，目光在赵建国那张写满“愁苦”的脸上转了一圈。
这老狐狸表面上诉苦卖惨，实则眼角深处那点笑意根本就没藏住。
赵建国这是在点自己呢。
他故意把省里的压力说得震天响，摆明了是在给自己递梯子。
给自己一个正大光明“狮子大开口”要好处的机会。
看破不说破，姜棉顺势开始掰起白嫩的手指头，一笔一笔地跟他算账。
“赵伯伯，您先别急着给我戴高帽。”
姜棉撇了撇嘴，声音娇憨中透着精明。
“咱们来算算细账。”
“广交会上接的订单是三百万丑元，史密斯那边的首批意向是三百万，钱老板那边是五十万。”
“这满打满算也才六百五十万。”
“距离省里压下来的一千万指标，还差着足足三百五十万的巨大缺口呢！”
赵建国点头，“这我知道，所以我才指望你……”
“您先别指望。”姜棉笑眯眯地打断他的话，坐直身子。
“更要命的是，这六百五十万现在也全是空头支票！”
她曲起手指，在桌面上敲出清脆的节奏。
“咱们得致臻御品食品厂到现在还只是个名头。”
“郊区那片地是平了，厂房框架是搭了，可里面呢？没设备，没工人，可以说啥也没有！”
姜棉轻笑一声。
“赵伯伯，您该不会指望我和陆廷带着全村老少爷们，支起几十口大铁锅在院子里手搓东方松露给洋人交货吧？”
“真要是那样，这六百五十万的订单，我们就算不吃不睡搓上三年也交不齐货啊！”
陆廷坐在一旁，适时地递上一块手帕给媳妇擦嘴，同时目光沉沉地扫了赵建国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想累死我媳妇儿？窗都没有，可况是门！
赵建国被陆廷这一眼看得后背一紧，赶紧轻咳两声掩饰尴尬。
“困难确实有，而且很大。”
赵建国顺坡下驴，重新坐回椅子上。
“棉丫头，你是个有主意的。”
“既然你敢跟我算这笔账，心里肯定已经有盘算了。”
“说吧，需要县里怎么配合？”
“只要能填上这一千万的窟窿，什么条件都好商量。”
总算说到正事。
姜棉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收敛了娇气，清秀的脸庞浮现出上位者般的决断。
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赵建国的眼睛。
“赵伯伯，我的条件只有一个。”
姜棉一字一顿，吐字清晰，“我要推翻之前在省厅定下的那条‘省里出资源占股份’的决议。”
这话一出，原本端着茶杯的赵建国手腕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险些溅在手背上。
整个办公室静得落针可闻。
当初面对李明志的步步紧逼，张主任提出让省里以资源入股，占取分红。
那可是写在会议纪要上的条件，现在姜棉要反悔？
“棉丫头，你这胃口……”
赵建国倒吸一口凉气，他只是想在政策允许范围内给姜棉点实际的好处。
没想到这丫头简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赵伯伯，这可不是我胃口大，是这事儿必须这么办。”
姜棉毫不退让，言辞犀利。
“致臻御品食品厂从地皮到厂房，从设备到资金我姜棉可以自己想办法解决。”
“我不需要省里出一分钱，也不要县里掏一个大子儿。”
她竖起一根白皙的手指，声音清脆。
“我要对这家工厂百分之百的绝对控股权！”
“无论是财务审批，还是人事任命，哪怕是厂里扫地大妈的去留，都必须由我说了算！”
“省里不能派任何一个‘指导员’或者‘监督员’来插手我的日常经营。”
姜棉顿了顿，继续加码。
“现在改革的步子一天一个样，南边特区连时间就是金钱的口号都喊出来了。”
“我可不想在前方冲锋陷阵跟洋人抢外汇的时候，后院还要被一堆繁文缛节绊住脚，成天跟着外行打太极！”
“你们要的是创汇的政绩，我要的是工厂省心。”
“省里只要给我挂上一块‘省级重点涉外创汇项目’的招牌，年底那一千万丑元的外汇指标，我一分不少地交到外汇管理所的账上。”
姜棉往后一靠，双手环胸，气定神闲。
“这笔买卖，赵伯伯您觉得划算吗？”
安静。
赵建国盯着眼前这个小丫头，内心翻江倒海。
她精准捏住了省里现在急需填补外汇窟窿的软肋，用一千万的承诺，硬生生要在这个国营占主导的年代砸出一条私人全资控股的路子来。
哪怕现在国家允许个体户存在，但像这种规模的企业，上面怎么可能不插手？
但……如果她真能拿出那一千万丑元呢？
李明志留下的烂摊子现在把省领导搞得焦头烂额。
只要能交出真金白银的外汇，别说私人控股。
就是姜棉要上天，省里估计都能捏着鼻子给她搭梯子。
赵建国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从容不迫的年轻女孩，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胸膛的起伏明显变大。
他知道这是一场豪赌，赢了，番茄县一飞冲天。
输了，他这身刚换上的新衣服就得当场脱下来。
足足过了半分钟，他猛地一巴掌拍在红木桌上，“好！”
“只要你姜棉敢立这个军令状，这个恶人让我赵建国去当！”
“就算让我去省里拍桌子，我也给你把这绝对控股权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