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省城，省外贸厅办公楼。
十一月的寒风从走廊窗缝里灌进来，刮得窗框嗡嗡作响。
李处长办公室的门紧闭着，暖气片烧得滚烫，屋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
上午九点十五分，秘书小周敲门进来。
“李处，港岛贸发局转过来的采购意向书，加急件。”
小周把文件夹搁在办公桌左角，退到门边等回话。
李处长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来年出口配额的内部报告，头都没抬。
“放那儿吧。”
他随口应了一句，钢笔继续在报告上画圈。
港岛的单子他不是没见过。
前几年刚开放那阵，港商隔三差五往这边递意向书。
但十份里有八份是来探底摸路的，真正落地的凤毛麟角。
李处长不紧不慢地把手里的报告批完，搁下钢笔，端起搪瓷茶杯喝了口水。
然后才伸手把那份文件夹拉过来。
翻开封面第一页，目光扫过抬头。
【伟民国际贸易有限公司】
港岛注册公司，正规商业信函格式，贸发局官方转递章齐全。
李处长面无表情地往下看。
视线掠过产品名称那一栏时——
他翻页的手指顿住了。
“东方松露（Oriental Truffle）”
“采购意向金额：400万港币。”
“合作意向：港澳地区独家代理。”
李处长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把文件夹放平，双手按在桌面上，上半身不自觉地前倾了几寸。
400万港币，按汇率折合下来相当于50万丑元。
加上丑国辉瑞公司那边的三百万意向单。
整整三百五十万丑元。
这笔泼天的外汇要是砸在今年的成绩单上，别说西红柿省，就是放眼全国都是冒尖的政绩。
不，如果算上后续追加订单的可能性，今年的考核报告甚至可以直接送到部里的桌面上。
李处长把背脊重重砸进办公椅里。
他没急着高兴，而是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特供的中华烟。
打火机啪嗒响了两声没着。
第三下，火苗跳起来。
烟雾缭绕中，他的脑子转得飞快。
“伟民国际……钱伟民。”
这名字熟。
广交会结束后的专项汇报会上，下面的人专门提过这个港商的笑话。
穿一身骚红西装，梳着一个大背头，带两个跟班，典型的港岛暴发户做派。
起初嫌弃那个番茄县姜丫头卖的酱料贵，还在展位前闹过不愉快。
后来眼见着小霓虹商人占了便宜，他那股子港商的要强劲儿上来了。
硬是用一块钱一块钱往上加价的荒唐方式，跟霓虹人抢破了头。
纯粹个人傻钱多，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主儿。
李处长深吸一口气，把那份文件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公司注册信息——正规。
贸发局转递程序——合规。
意向书格式和条款——标准的国际商务范本，甚至比很多国内单位起草的文件还规范。
对方在意向书里写得很清楚：广交会期间接触过该产品，对品质和市场前景高度认可，希望获得港澳地区独家代理权，愿意按照国际贸易惯例签署正式合同。
他叼着烟，眯起眼睛。
谨慎了半辈子的人，不会因为一张纸就失去判断力。
他需要想清楚几个问题。
第一，这个“伟民国际贸易有限公司”是什么来头？
港岛注册的贸易公司多如牛毛，但能一口气开出400万港币采购意向的，绝对不是小角色。
第二，对方明明跟姓姜的丫头闹过别扭，为什么突然又要采购她的产品？
而且广交会结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如果真看上了产品，为什么不当场签约，偏偏拖到现在？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对方会不会像丑国史密斯一样难缠？
李处长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
想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他做出了判断。
第一，这港岛的【伟民国际贸易】能受邀到广交会，本身就说明没有问题，采购意向程序也合法合规。
第二，这姓钱的港商在姓姜的小丫头身上吃了瘪，本来并不想要大量采购者菌菇酱。
但回去后发现这玩意儿包装精美，在富人圈子里居然真能用来攀比。
所以干脆直接砸出400万采购意向，还要买断港澳独家代理权。
这帮港商就喜欢搞这种“老子垄断让你们全都没得买”的霸王生意。
至于他为什么不直接去找姜棉而是发函至省厅，这应该是涉及到面子问题。
广交会上“东方松露”的展位本来就是挂在省外贸厅名下的。
对外商来说，他们接触的官方窗口就是省外贸厅。
既然能直接找省厅，为了面子，他也根本不可能去找一个闹过不愉快的黄毛丫头。
这很河里。
这非常符合钱伟民那暴发户的简单思想和商业逻辑。
至于对方会不会像丑国史密斯一样难缠，李处长感觉已经不重要了。
一个是什么东西都讲究检测的制药公司，一个是港岛的暴发户……
李处长碾灭烟头，抓起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拨打过去。
……
市郊。
一处不起眼的瓷窑作坊藏在最深处。
作坊原本是倒闭的街道集体企业留下的烂摊子，被肖爱国借着远房表弟的名义低价盘下。
对外只说是个生产日用陶罐的私人小土窑，账面干干净净，完全跟供销社扯不上半点关系。
窑炉里的火光映红了半面土墙。
两个从景德镇请来的老师傅正蹲在成品架前，用手电筒逐个检查刚出窑的瓷罐。
肖爱国站在窑炉旁边，黑框眼镜被热气蒸出一层雾。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架上鼻梁，伸手拿起架子上一只天青色的瓷罐。
釉面尚可，但灌口处总感觉差着那么一点意思。
肖爱国摇了摇头，把这只罐子放到了次品堆里。
十窑出来的成品，能勉强过他这关的不到四成。
但比上周好了一些。
他正准备让师傅调整窑温配比，一个小助手快步走了过来。
听完耳语，肖爱国快步走出作坊，回到办公室后找到电话回拨过去。
“老肖，港岛一家名为【伟民国际】的贸易公司递了一份采购意向书过来。”
李处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明显带着克制过后的亢奋。
“还是东方松露，400万港币，要港澳独家代理。”
“老肖，加上史密斯那边的三百万，折合三百五十万丑元的外汇！”
肖爱国眼皮猛地一跳。
400万港币！
港澳独家代理！
这块饼比史密斯那边的还香！
丑国辉瑞的订单虽然大，但辉瑞是制药公司，买个菌菇酱还要什么劳什子检测，后续对接流程复杂，变数不小。
而港岛的贸易公司就不一样了。
港商做生意讲究一个字，快。
看货、打款、提货，前后不超过两周。
只要货能出手，外汇到账的速度比丑国那边快十倍不止。
狂喜退去后，肖爱国生性多疑的神经猛地绷紧。
他握着听筒压低嗓音。
“李处，这个'伟民国际'……咱们有没有查过底子？”
“毕竟这两单挨得太近了，会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