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经理脸上的笑容逐渐僵住。
他掏了掏耳朵，盯着眼前这个身高一米九、穿着军绿夹克、胳膊上肌肉鼓胀的糙汉。
“陆……陆老弟，你刚才说啥？”
“你要用缝纫机？你买回去自己踩？”
孙经理干笑两声，觉得这应该是个时兴的冷笑话。
陆廷浓眉微敛，浑身的腱子肉透着一股骇人的压迫感。
“怎么？你们友谊商店有规定男人不能踩缝纫机？”
“不不不，没这规定！”孙经理连连摆手，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旁边的姜棉，试图寻找答案。
姜棉双臂环抱在胸前，她嘴角翘起一抹好看的弧度，完全没有出声解释的打算，反而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孙经理咽了口唾沫，心里直犯嘀咕。
这陆老弟疼媳妇是出了名的，但这宠法也太邪门了。
一个身高一米九，浑身肌肉的汉子，去学老娘们踩缝纫机？
这画面孙经理光是想想就感觉头皮发麻啊。
“行，只要您有需要，咱这货全得很！”
孙经理到底是在商场里摸爬滚打的人精，利索地转过身，领着两人走向一楼西侧的“四大件”专柜。
八十年代初，缝纫机、自行车、手表、收音机可是号称三转一响的硬通货。
友谊商店的货源比供销社和百货大楼高级得多，免去了排队以及票证的麻烦，但价格也更让人咋舌。
走到专柜前，几台崭新的缝纫机一字排开。
黑色的铁铸机身，金色的烤漆拉花，机器上还残留着出厂的机油味。
孙经理熟练地拍了拍最显眼的一台。
“陆老弟，你看这台飞人牌的JH8-1型。脚踏式的，沪城老牌子，皮实耐用。”
“姜同志要是……呃，你要是用着，也绝对顺手。”
陆廷大步上前，没有说话。
一双骨节粗大的手掌直接搭在机头边缘。
他修长的手指快速拂过压脚杆、挑线簧，随后大拇指和食指捏住右侧的金属手轮，猛地用力一转。
“咔哒咔哒咔哒——”
齿轮干涩的咬合声接连响起。
陆廷当即撒手，满脸嫌弃。
“这台不行，主轴咬合度不够，走线齿轮的旷量有些大。”
“踩薄布勉强凑合，一旦上厚料子或者多层纯棉，必然跳线甚至断针。”
孙经理愣在原地，嘴巴微张。
那一串极其专业的机械术语从陆廷嘴里崩出来，砸得他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在友谊商店干了这么多年，也只是知道怎么穿线怎么上机油。
这陆老弟随便扒拉两下，连齿轮旷量有点大都听出来了？
这他娘的是八级钳工还是兵工厂出来的老技师？
姜棉靠在旁边的玻璃柜台上，水润的眼眸亮晶晶的。
加载了大师级缝纫技术的陆廷，此刻散发着一种专注的魅力，硬核得让人移不开眼。
陆廷没理会孙经理的震惊，目光越过那一排脚踏式缝纫机，直接落在柜台最里边。
那里放着一台带着白色塑料外壳的方形机器，跟这年头常见的脚踏式完全不同。
他伸手一指，“把那台拿出来我看看。”
孙经理顺着手指看过去，连连称奇，“陆老弟，好眼光！”
“是厂里刚送过来的燕牌电动多功能缝纫机，全县就咱友谊商店有货！”
孙经理费着牛劲把那台几十斤重的机器挪到玻璃台面上。
“这机器加装了小型交流电机，通电就走，不用人力脚踩。”
“不过价格可不便宜，比飞人牌足足贵了差不多一倍！”
陆廷低头仔细端详。
他拔掉电源线，徒手转动皮带轮，动作利落干脆。
“马达转速够稳，针板上的送布牙间距紧凑，针脚密度可以精细调节。”
陆廷点点头，梦中学到的知识与这台机器的性能完美匹配。
“就它了，开票。”
孙经理咧嘴假笑来掩饰心理的别扭。
这年头买缝纫机，谁不是询问怎么操作，怎么穿针引线和保养之类。
这位倒好，根本不问这些。
好像他本来就会那样，两分钟不到，直接拿下全场最贵的一台！
“好嘞！这台燕牌的电动缝纫机230元。”孙经理麻溜地掏出单据本。
“不过这电动的缝纫机上面规定只能用外汇券结账啊，你看有没有问题？”
陆廷点头，“没问题！”
孙经理刷刷开好票，接着介绍，“缝纫机有了，那做衣服的布料肯定也得买吧？”
“二楼布料区刚上了新货，我带二位上去转转？”
陆廷应了声，拉起姜棉的手往二楼走。
上了二楼，一股布料特有的浆洗味扑面而来。
柜台后头的货架上，一块块色彩鲜艳的布料样本码放得整整齐齐。
孙经理走到柜台前，热情地扯出一块带着绿底大红花的厚棉布。
“陆老弟，你看看这料子！这大红色多正，这花样多喜庆！”
“这是今年市里最流行的颜色，做个大花棉袄，穿出去绝对惹眼！”
八十年代初，这种鲜艳惹眼的大红大绿是主流审美。
谁家大姑娘小媳妇能穿上这么一件，那可是倍有面子的事。
陆廷垂下眼皮，扫了眼那花里胡哨的布料，脑子里的大师级审美瞬间发出强烈的抗议。
他下意识皱起眉头，转头看向姜棉，见其眉眼弯弯，正捂着嘴在那偷笑。
陆廷知道，自己媳妇儿肯定也不喜欢这花里胡哨的布料，“拿走。”
孙经理一愣，有些不解，“怎么了？”
“可是抢手货，县里有身份的同志都想要这料子呢。”
陆廷眉宇间透出一股子嫌弃，“这花色太土了，而且面料也太硬，做棉袄穿在身上臃肿。”
“我媳妇儿皮肤娇嫩，碰不得这个。”
站在一旁的姜棉差点笑出声。
糙汉护短护到这份上，连布料的醋都要吃。
孙经理尴尬地收起布料，搓着手干笑。
“那……陆老弟你想找什么样的料子？”
陆廷扫过整个布料区，直接锁定了最内侧一个带锁的玻璃立柜。
那里面摆着的，全是不对外公开售卖的涉外或华侨特供货。
“开那个柜子。”陆廷下巴微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