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凯跟着梁书记走到车前。
王锐快走几步,拉开后座的车门。
梁书记习惯性地弯腰上了车,往里面挪了挪。
何凯站在车门边,看了一眼王锐。
王锐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从另一侧上车。
何凯赶紧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弯腰钻了进去。
他第一次和一位省部级领导并排坐在后座上,显得有些拘谨。
身体坐得直挺挺的,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和空调出风口的轻微风声。
空气里有淡淡的烟草味和皮革座椅的气味,混在一起,让何凯的神经绷得更紧了。
车子启动,驶出省委家属院的大门,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窗外的霓虹灯闪过,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但何凯根本没有心思去看。
梁书记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大约一分钟,才缓缓开口,“何凯啊,这几个月你自己觉得,能给你打几分?”
何凯心里一哆嗦。
难道梁书记对自己的工作不满意?
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到梁书记正侧着头看他,目光平和,但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让他后背一阵发紧。
他有些紧张地说,“梁书记,我给自己打分?”
“对!”
梁书记的语气不紧不慢,“难道你自己对自己就没有一个认识?”
何凯沉默了几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几个月,他干了什么?
关停了小煤窑,查了侯德奎,整顿了村干部,发现了柳荫村的污染问题,举报到了督察组。
但每一件事,似乎都只开了个头,没有一件彻底干完的。
“梁书记!”
他深吸一口气,老老实实地说,“我这几个月没有完整干成一件事,我觉得,我最多能给自己打六分,及格。”
梁书记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六分?你太小看你自己了吧。”
何凯苦笑一声,“梁书记,我这是第一次做这种一把手,确实我定下来的事情,没有一件是顺利的,关煤窑,得罪了栾克峰,查侯德奎,得罪了他背后的人,整顿村干部,得罪了镇里的一批人,举报污染,又得罪了市里、县里的一批人,事情虽然做了,但都是磕磕绊绊,没有一件是顺顺当当干完的。”
梁书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如果很顺利才不正常,这个黑山镇名声在外,我知道你的工作会处处被掣肘,我听成海同志汇报了,你这几个月成长很快,从一个机关干部,到一个乡镇党委书记,这个转变,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何凯心里一暖,“谢谢梁书记的认可。”
“嗯!”
梁书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上,“要对你自己的工作有信心,可能你自己觉得你没做什么,其实你搅动了一个县的政治生态,这次环保督察的事,你这又搅动了一个市。”
何凯愣了一下,这不就是说自己就是一条鲶鱼吗?
他疑惑地指着自己,“我?”
“你觉得你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梁书记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何凯,自信心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是很重要,你缺的就是这个。”
何凯低下头,“是,梁书记!”
“是什么啊!”
梁书记的语气变得随意了一些,“你小子怎么变得这么拘谨?放松点,说说环保督察组的事情吧。”
何凯深吸一口气,斟酌了一下措辞,“梁书记,这次的事情,我的确有些违反了组织程序,不过有些事情实在是刻不容缓了,河流被污染,那可是涉及...”
梁书记摆摆手,打断他,“何凯啊,我知道,这件事情,你是救了我们云阳省。”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已经安排人查了,不但你们县里是受害者,还有几个县的饮用水都出现了污染物超标,更别说农作物了,这影响面有点大了。”
何凯瞪大了眼睛。
他只知道柳荫村的蔬菜被污染了,没想到还有几个县也遭了殃。
“梁书记,我没想那么多!”
他连忙说,“当初我只是为了我们镇那几千亩菜地,还有我们两个镇的饮水安全,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
“嗯,算你实在!”
梁书记点了点头,“你知道你捅出来的事情有多大的影响吗?清江市、长源县,还有你们睢山县,很多干部会受到纪律处分,严重的,可能要移送司法机关。”
何凯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知道梁书记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心里有些惶恐,又有些不安。
这些事,是他一个小小的镇党委书记能听的吗?
或许是看出了何凯的窘迫,梁书记的语气缓和了下来,“何凯啊,有件事我要告诉你,我给你们丽君书记,还有成海书记都说了,建议把你的职务调整一下。”
何凯猛地转过头,要不是在车里,他都要站起来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声音都有些发抖,“梁书记,这个...我...我在黑山镇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完...”
梁书记抬起手,打断他,“你的关系在省委,这是我向成海同志提的建议,具体的事情,他会安排的。你安心学习,不要多想。”
何凯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梁书记那双平静而深邃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心里乱成一团。
调整职务?调到哪儿去?
为什么要调他?是因为举报的事得罪了太多人,所以要把他调走?
还是真的要提拔他?
车子开到了省委家属院梁书记的楼下,缓缓停稳。
何凯迅速下车,绕到另一边,王锐已经拉开车门,梁书记从车里出来。
初春的夜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得何凯的衣角猎猎作响。
梁书记站在车旁,伸出手。
何凯赶紧双手握住,那只手干燥而有力,掌心有薄薄的茧子。
“小何啊,好好干!”
梁书记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这一个月多学点东西,多跟老师和同学们交流交流,回去吧。”
何凯用力点了点头,“谢谢梁书记,您早点休息。”
梁书记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楼门。
王锐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何凯一眼。
何凯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块压了一路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王锐从楼里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公文包。
他走到何凯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比刚才在饭桌上好了不少,“听出来没有?你要被提拔了!”
何凯愣了一下,“王处,不会吧?我正科级的任职时间都不够...”
“破格啊!”
王锐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你小子,就等好消息吧,我送你回去?”
何凯摇了摇头,“不了,我自己打车,王处,您也早点休息。”
“行!”
王锐点了点头,转身往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何凯,今天的事...”
“王处,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
何凯笑着说,“您请我吃了顿饭,我谢谢您。”
王锐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你小子,懂事,走了!”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家属院。
何凯站在路边,看着一号专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中,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