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凯思索了很久这才站起身来,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镇政府大院里来来往往的人。
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新发的嫩芽在风中轻轻摇晃。
三月的风还带着几分凉意,但已经能闻到春天的气息了。
可他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何凯走过去,拿起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京城。
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手指微微颤抖着接通电话。
“您好,我是何凯,请问您是…”
“哦,是小何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几分威严,也有几分慈和,“我是中央环保督察组的杨锐,情况秦部长都告诉我了。”
何凯的手紧紧握住手机,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杨组长,您好!您......您已经到了?”
“我们已经来了两天了!”
杨锐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们黑山镇的情况,我们也看了,矿区、河道、村子,都转了转。”
何凯的后背一阵发凉。
来了两天了。
没有任何人知道。
没有通知县里,没有惊动镇里,连他都毫不知情。
这就是“四不两直”
不发通知、不打招呼、不听汇报、不用陪同接待,直奔基层、直插现场。
他咽了咽口水,“杨组长,那您......需要我做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杨锐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给你发个位置,你过来一趟,我们谈一谈。”
何凯的心跳加快了几分,“杨组长,需不需要我通知一下县里?您来了两天,县里还不知道,这......”
“不必!”
杨锐的语气不容商量,“需要的话,我会联系他们的。”
“好,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何凯一刻也不敢耽搁。
他拿起外套,把那个装着所有证据的U盘揣进口袋,快步走出办公室。
下楼的时候,正好碰到朱彤彤从对面走来。
她看到何凯急匆匆的样子,愣了一下,“何书记,您要出去?”
何凯点点头,脚步不停,“嗯,有点事,下午不一定回来,有急事打我电话。”
朱彤彤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何凯上了车,打开手机看了看杨锐发来的位置,愣住了。
西山村后面那条街。
那个满是小餐馆、理发店、挂着暧昧招牌的按摩店的地方。
督察组居然住在那里?
何凯来不及多想,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踩下去,桑塔纳冲出镇政府大院,朝西山村的方西疾驰而去。
一路上,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各种可能。
督察组已经来了两天,他们都看到了什么?
还是那条街上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店?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拐进西山村后面的那条街。
何凯放慢车速,目光在街道两侧扫过。
和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这条街今天格外冷清,或许这不是休息时间,工人都在干活!
那些按摩店大多关着门,粉红色的招牌也没亮,街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
只有几家小餐馆还开着,门口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
还有几个坐着聊天的穿着暴露的年轻女子。
何凯按照导航的指示,把车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小旅社门口。
旅社是一栋三层的旧楼,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已经有些斑驳,露出里面的红砖。
门口的招牌上写着“西山旅社”四个字,红色的油漆褪了色,歪歪扭扭的。
何凯下了车,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他,才快步走进旅社。
前台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嗑瓜子看手机。
看到何凯进来,她抬了抬眼皮,“住店?”
“找人!”何凯说,“有几个外地来的人住哪个房间?北方口音!”
女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何凯一眼,然后朝楼上努了努嘴,“三楼,302。”
何凯点点头,快步上了楼。
楼梯很窄,水泥地面,扶手是铁管的,漆面已经脱落。
墙上刷着“禁止赌博”的标语,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刷子随便涂上去的。
三楼走廊尽头,302房间的门虚掩着。
何凯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愣住了。
房间不大,陈设简陋,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行李箱。
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一张卫星地图。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蓝色夹克,头发花白,身材清瘦,但腰板挺得很直,站在那里像一棵松树。
听到门响,他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皮肤黝黑,颧骨略高,眼窝稍稍有些下陷。
但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寒星,看人的时候仿佛能一眼看穿人心。
“小何?”
他上下打量了何凯一眼,微微点头,“进来坐。”
何凯连忙走进去,微微躬腰,双手伸出去,“杨组长,您好!辛苦了!”
杨锐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他的手干燥有力,掌心有老茧,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不轻不重。
“坐吧!”杨锐指了指床边的椅子,自己走回书桌后面坐下。
何凯依言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着杨锐。
杨锐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才慢慢开口,“小何啊,你发给秦部长的那些材料,我都看过了。”
何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体。
“证据很扎实。”
杨锐点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取样规范,记录完整,检测报告也是正规机构出的,你们这个工作,做得不错。”
何凯心里微微松了口气,但没有说话,等着杨锐继续。
杨锐站起身,走到墙边,伸手拉开窗帘。
何凯这才注意到,墙上挂着两张巨大的卫星照片,用图钉固定着。
他走过去,仔细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这两张照片他见过。
一张是黑山镇矿区的全景,满目疮痍,大大小小的矿洞像伤疤一样遍布山体,废弃的煤矸石堆得到处都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黑纱。
另一张几乎是同一角度拍摄的,但时间更早,山体还是绿的,树木葱茏,溪水清澈。
“明白我叫你过来的意思吧?”杨锐指着那两张照片,声音低沉。
何凯点点头,“杨组长,我明白,,您是说我们的矿区生态被严重破坏的事。”
“嗯!”
杨锐转过身,目光直视着他,“这件事,你上任后就发现了,对吧?这是历史遗留问题,加上监管不到位,导致矿区环境恶化,后来你借着一次安全生产事故,把那些小煤窑都关了。”
何凯点头,“是的,杨组长。”
“可是现在呢?”
杨锐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你们县里搞了个煤炭资源整合,又招标来一家企业,我去矿区看过了,还是老样子,该挖的还在挖,该污染的还是污染,有些小煤窑,白天关着,晚上偷偷干,你以为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