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王辉的谈话结束,何凯才拖着一身疲惫,往秦岚的住处走。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不散他眉宇间的沉郁。
黑山镇那摊烂事,像块巨石压在心头,可一想到秦岚,他紧绷的肩线,还是悄悄松了几分。
推开门的瞬间,何凯整个人都愣住了。
一股熟悉又温暖的香气,顺着鼻腔直钻肺腑。
是韭菜鸡蛋馅的味道,浓郁又踏实。
厨房里传来清脆有节奏的“咚咚咚”声,剁馅的力道均匀,听得人心头发软。
何凯轻手轻脚换了鞋,连呼吸都放轻,慢慢挪到厨房门口。
秦岚正系着一条米白色围裙,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着,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线条柔和得不像话。
她垂着眼,专注地捏着饺子皮,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浅浅的影,那副安静温柔的模样,让何凯一时看痴了,连刚才在外面的烦躁,都烟消云散。
他放轻脚步,悄无声息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腰。
秦岚的身子几不可查地一僵,下一秒便彻底放松下来,嘴角还悄悄弯了弯。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手指依旧灵活地捏着饺子褶,声音软乎乎的。
“嗯!”
何凯把下巴轻轻搁在她肩上,鼻尖埋进她发丝间,淡淡的洗发水清香混着饺子的香味,让人安心。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依赖,“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还不是因为你!”
秦岚偏过头,眼角扫了他一眼,语气里裹着几分嗔怪,却藏不住温柔,“特意赶回来给你包饺子。”
“工作都处理完了?”何凯收紧手臂,抱得更紧了些。
“周末本来就不该加班!”
秦岚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任由他抱着,“我一早赶去单位,把活儿全清完了,就为了回来伺候你这位大领导,感动吗?”
她说完,还故意挑了挑眉,眼底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
何凯尴尬地轻咳一声,慢慢松开手,“不敢当不敢当,我还是搭把手吧。”
他转身去洗手,刚回来,就被秦岚拦住。
女人抬起沾着薄薄一层面粉的手,指尖在他鼻尖轻轻一点,留下一个小白点。
“不用你,快好了!”
秦岚笑得眉眼弯弯,“去客厅坐着,等吃就行。”
何凯抬手擦掉鼻尖的面粉,无奈又宠溺地嘿嘿一笑,“行吧,那我以后在家地位,看来不低。”
“是吗?”
秦岚收了笑容,故意板起脸,眼神却带着笑意,“我可告诉你,在我们家,没大爷这一说,男女平等,想偷懒,门都没有。”
何凯连连点头,“听你的,都听你的。”
没一会儿,两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
白白胖胖,整整齐齐码在白瓷盘里,白雾袅袅往上飘,香气勾得人直咽口水。
秦岚拿起公筷,夹了一个最大的放进他碗里,眼睛一闪一闪地看着他,“快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何凯心里一暖,夹起饺子,轻轻吹了吹,小心翼翼咬下一口。
滚烫的汁水瞬间在舌尖爆开,韭菜的鲜、鸡蛋的香,完美融合在一起,口感鲜嫩,味道恰到好处。
“好吃!”
他眼睛一亮,毫不犹豫竖起大拇指,嘴里塞得鼓鼓的,说话都含糊不清,“比外面馆子做得还香。”
秦岚这才满意地笑了,脸颊微微泛红,“算你有眼光。”
她也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吃着,动作优雅又温柔。
一室温馨,灯光柔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气氛惬意得让人不想打破。
吃到一半,秦岚忽然放下筷子,轻声开口,“何凯,你明天有安排吗?”
何凯也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笑容淡了几分,眼底多了些深沉,“有,约了常山矿业的汪总。”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自嘲,“说是聊人生,其实人家那种大老板,未必愿意见我,就算见了,也多半是敷衍。”
秦岚猛地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常山矿业的汪总?那可是真正的大老板,你跟他聊人生?”
“不然呢?”
何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眼神冷了下来,“这家伙,摆明了拿我们黑山镇的煤炭资源炒作,拉高股价就套现离场,最后给我们留下一地鸡毛,我必须探探他的底。”
“聊人生能探得出什么底?”
秦岚眉头微蹙,神色认真起来,往前微微倾身,“你想怎么谈?”
何凯苦笑一声,眼底藏着无力,“说实话,我也没底,他们就是冲着套现来的,吃相难看,我们一个乡镇,根本拦不住上市公司。”
秦岚沉默几秒,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沉稳,“何凯,我给你提个建议。”
“你说!”
“大股东减持、质押股权,都是要上报证监会、对外公示的。”
秦岚眼神锐利,语气坚定,“你们完全可以正式提出异议。”
“异议?”
何凯自嘲一笑,“秦岚,你想太理想化了,我们一个基层乡镇,去跟上市公司叫板?人家连理都不会理。”
“不理是一回事,你做不做是另一回事。”
秦岚语气不轻不重,却字字有力,“走程序,发函给证监会,这是态度,也是底线,哪怕最后效果有限,也能把他们的小动作,摆到台面上。”
何凯瞳孔微微一缩。
他一直陷在无力对抗的情绪里,却忘了,最朴素的程序,往往最有力量。
他猛地坐直身体,看向秦岚的眼神,多了几分敬佩,“你说得对,程序必须走,我明天就安排。”
秦岚点点头,刚要动筷子,又像是想起什么,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她放下筷子,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门窗都关好,才压低声音,凑近何凯,“有件事,我只跟你说,你听完烂在肚子里。”
何凯心头一跳,下意识坐直,神色瞬间严肃,“你说,我有分寸。”
“王文东那个案子,最近在深挖。”
秦岚声音压得更低,眼神凝重,“你应该知道,原省发改委副主任,涉案金额惊人。”
“知道!”
何凯点头,“这种层级的事,我们一般不接触。”
“但这次,牵扯到你们睢山县了。”
秦岚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何凯耳边。
他猛地抬头,直视秦岚的眼睛,那双眼笃定、严肃,没有半分玩笑。
“和睢山县有关?”何凯声音微微发紧,握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用力。
“嗯!”
秦岚点头,一字一顿,“你们县纪委书记常文标已经双规了,除此之外......”
她顿了顿,看着何凯震惊的表情,继续说,“县长罗中平,也已经被纳入调查范围,现在正在秘密收集线索,暂时还没对外公布。”
嗡......
何凯只觉得脑子一震。
罗中平。
那个马上就要调任、即将离开睢山县的县长。
那个在煤炭资源整合会上,公然和张青山唱反调、处处维护栾克峰的人。
原来一切,早有伏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惊涛骇浪,声音尽量平稳,“我明白,保密我懂,那……常务副县长张青山呢?”
问到这个名字时,何凯的眼神格外锐利。
张青山,是他现在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立场一致的人。
秦岚轻轻摇头,语气笃定,“张青山暂时没有发现问题,也没有举报,至少目前查出来的线索里,没有他,他应该不在这条利益链上。”
何凯又瞬间被更大的沉重包裹。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茶水早已凉透,入口又苦又涩。
睢山县。
黑山镇。
常山矿业。
罗中平。
汪兆祥还有栾克峰这样的老板。
一条条线,一个个名字,在他脑海里疯狂交织。
之前所有想不通的疑点、不合理的操作、莫名其妙的阻力,一瞬间,全都有了答案。
原来不是他太敏感。
而是这潭水,从根上就已经浑了。
罗中平要倒。
汪兆祥要跑。
煤炭利益盘根错节。
而他,一个小小的镇负责人,偏偏撞进了这场风暴最中心。
何凯放下茶杯,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得冷静,再到最后,泛起一丝冷冽的锋芒。
秦岚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给他重新倒了一杯热茶。
热气氤氲。
温馨的小屋,此刻像一个平静的港湾。
他抬眼,看向秦岚,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极有力量的笑。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我知道我该做些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