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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6章 黎民杜煜

    「权也好,拳也罢。从我成为「恒」字的一员,从最低级学徒的做起的那一天开始,我看到的,学到的,都是如何去察言观色,去衡量利弊,可这有错吗?这不就是我们这个行当该做的吗?」

    袁北顾的声音不高,却极其平稳,像是在述说一件早就想通、也早就接受了的事情。

    「杜老大,你在恒」字的时间比我们都久,资质也比我们都要好,你应该比我们都清楚,咱们这些人吃的是什么饭,看的是谁的脸。」

    屋外的雨声细密,敲在屋檐和窗棂上,像是无数只手在不停的拍打,希望能够打断这对好兄弟之间的争论。

    「黎国有八条命途,其他命途的人把我们当摇钱树;就连人道内部,那些个绿林、武行、教派,也把我们当现成的银库;哪怕是那些外人————」

    袁北顾顿了顿,语气不自觉地压低了一分。

    「他们也只把我们当收割的工具。可那又怎么样?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谁在上山的途中不低头看路,谁在强人的面前不低头臣服?」

    他抬头看向杜煜,眼神认真,甚至带著一点恳求。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知道!不止是我,我们这群一起从学徒混起来的弟兄都知道!」

    「你不是想翻天,你也不是想当什么大人物。你就是不愿意再低头,再去赔著笑脸,把自己兜里面的钱拿出来孝敬别人,对不对?」

    杜煜嘴角绷紧,没有接话。

    「可杜老大,我们得认啊,商就是商,逆天改命从来都不是我们该考虑的东西,穷人注定只能糊口,他做不了大生意啊。」

    袁北顾叹了口气,神情变得沉重起来。

    「权和拳,那就不是我们这个行当能够染指的,这是在我们上道的时候就注定了的。

    你现在靠拳头去赚钱,看起来是很痛快,很解气,可那归根结底不是你的东西。到最后,你只会因为拳头亏得倾家荡产,甚至是丢了性命。」

    袁北顾像是怕杜煜听不进去,又补上了一句。

    「我不是怕你死,我是怕你白死。你本该有一个大好的前程,甚至有希望成为执掌一环生意的大东家,何必要弃明投暗,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说到这里,袁北顾站起身来,情绪变得越来越激动。

    「跟我回三环吧,杜老大。现在的局势真的不一样了。黎徒封镇的效果越来越弱,三环和二环之间的屏障已经变得千疮百孔,这一次八主之争的烈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各道摩拳擦掌,到处都是商机...」

    「只要我们抓住这次机会,一口气赚够了钱,就能买一个外道的身份,由内转外。」

    袁北顾的声音微微上扬,带著一种已经提前看到美好未来的兴奋。

    「到那时候我们就能反过来用新的身份来赚钱,再也不用被人欺凌,任人劫掠。」

    这句话,像是一把快刀,精准的插进了杜煜的胸膛,再狠狠一转,将血肉搅的稀烂。

    他原本一直垂著的眼睛,在这一刻猛然抬起。

    「袁北顾,你说什么?」

    杜煜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危险的平静。

    袁北顾从没有见过对方这样,当即一愣,下意识重复了一遍:「我说....拿外道的身份,这是长春会各大字头的商主跟外面谈好的,只要.——.」

    「够了!」

    杜煜厉声打断了袁北顾。

    他同样也站了起来,脸上没有半点怒色,反而显得异常冷静。

    只是那一双眼睛冷的毫无温度,没有一丝感情的看著袁北顾。

    「你他妈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袁北顾张了张嘴,似想要辩解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把话说出口。可脸上闪过的一丝执拗和不满,却回答了杜煜的质问。

    「哈哈。」

    杜煜忽然笑了,笑容中没有苦涩和恼怒,反而带著一股袁北顾无法理解的释怀与洒脱0

    他把手伸进怀里,拿出了一个钱夹子模样的羽道命器,黎票、地契、命钱...甚至包括当初在跳涧村毛楼救了他一命的那件鬼道命器,一样一样被杜煜掏了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还有一团凝练到只有拳头大小,份量却极其沉重的气数,被推到了袁北顾的面前。

    「这些东西,你带回去还给傅老板。如果他老人家觉得不够,那就请他开个价,不管要多少,我杜煜绝不还价。」

    杜煜语气平静道:「从今天开始,我和他两清了。」

    袁北顾闻言脸色一变:「杜老大,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

    杜煜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屋外的雨声。

    「我十分感谢傅老板当年的提携,我承认,如果没有他,就没有我杜煜的今天。我也承认,自打我上道开始,就一直是个视钱如命的人,有些钱我赚得再多也嫌不够,但也有些钱,我一辈子都不会去赚。」

    话音落下,杜煜从贴身的内袋中拿出他一把纯金打造,仅有巴掌大小的算盘。

    这是他晋升恒」字掌柜之时,傅老板亲自颁发给他的身份凭证。

    也是在今天之前,杜煜最引以为傲的东西。

    可现在...

    算盘的框架子被杜煜硬生生扯断,一颗颗黄豆大小的金珠子散了一地,滚进了地砖的缝隙之中。

    「我生在正南道,长在正南道,是这片水土养育的黎民百姓,是拿钱赎还了天地的命途中人。」

    杜煜脸上满是轻蔑和不屑,眼中遮掩情绪的坚冰随著话音融化,如火般的怒光进发而出。

    「想让我认那些狗屁不如的外人当祖宗?痴心妄想。」

    撩下这句话,杜煜转身就走,大步闯进湿冷的夜雨当中。

    就在他即将踏出院落门槛的瞬间,心头忽然一紧。

    那是一种多年谨小慎微,在各道强人中间左右逢迎才养出来的直觉。

    杜煜缓缓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屋内,攥紧双拳的袁北顾此刻被一股针扎般刺痛所笼罩,似在不可见的阴影之中,有一把枪正将他瞄准。

    袁北顾眼底暗藏的凶光飞速散去,脸上露出了哀求的表情。

    「杜老大...」

    听到这声呼唤,杜煜这才转过身来。

    雨水顺著他的发梢往下滴,打湿了衣襟,可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袁北顾,你以前帮过我不少,这次我连本带利的还给你。我们之间的兄弟情分,到这里也清了。」

    「最后我送你一句话,黎民百姓的钱,还轮不到外人来赚。总有一天.——.」

    杜煜话音顿了顿,看向袁北顾的眼神冷硬如铁。

    「我会让它们跪在地上,发自内心地喊我一声杜老板。」

    杜煜抬起右手,食指凌空戳指袁北顾:「也包括你们长春会。」

    说完这句话,杜煜转身走入雨幕之中,再没有回头。

    袁北顾的身体僵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直到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笼罩浑身的针扎感也跟著尽数褪去,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唉...」

    一声悠长的叹息飘出屋外,被雨声吞没。

    长福酒楼的灯火明亮而温润,厚重的窗帘将初春夜雨的寒意彻底隔绝在外。

    包厢内,酒香和菜香混在暖风之中,让人的心神格外的放松。

    薛霸先趁著这个难得的亲近机会,不断找著各种话题,一杯接著一杯向沈戎敬酒。

    「沈哥您不知道,就因为您今天下午的大气成全,小弟这电话机一晚上都没消停过。

    可是小弟我一个都没有接,您猜为什么?因为在我眼里,女人只是衣服,兄弟才是手足...」

    薛霸先两颊酡红,大著舌头跟沈戎吹嘘。

    可突然间,他飘忽的眼神猛地一凛,转身看向身后。

    下一刻,包厢大门被人用力推开,两扇沉重的实木大门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

    谢凤朝裹带著一身未干的雨水闯了进来,衣襟边角上还沾著暗色的血迹。

    他右手中提著一个麻袋,麻袋的底部已经被血浸透,一滴一滴落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拉出一条刺目的血线。

    谢凤朝走到桌前,五指一松。

    咚。

    麻袋掉在地上,里面装著的东西似乎还动了一下,又很快又归于死寂。

    薛霸先的目光在两人中间扫了一圈,十分明智的撇开了脑袋,眼观鼻鼻观心,把所有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面前的酒菜上。

    「怎么了,卖不出去?」沈戎眉头微皱。

    谢凤朝点了点头,语气听著平静,实际上却带著几分极力压抑的火气。

    「消息被人给漏了。走犬山那边就算之前有赎人的想法,现在也不可能再接这笔买卖了。」

    这话一出,包厢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就连薛霸先都停下了嘴里咀嚼的动作。

    沈戎没有说话,双手按著桌面站了起来,走到麻袋旁边。

    他抬脚踩住袋口,袋子里传来一声声含糊不清的闷哼,像是野兽垂死之时的哀鸣。

    下一刻,沈戎脚下发力。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包厢中响起,麻袋里的动静戛然而止。

    没有任何一点气数逸散而出,豹头犬早就被谢凤朝给掏成了一具空壳。

    咕咚...

    薛霸先抓起桌上的酒瓶直往嘴里灌,喉头上下滚个不停。

    这外道来的美酒虽然度数不高,但架不住他灌进肚子里的量大,肺腑间翻涌起的阵阵火辣成功将他心底蹿升起来的寒意给压下去。

    作为六合门的少门主,薛霸先的身份虽然尊贵,但毕竟还是武行中人,自然事见过死人,也亲手杀过人的。

    可比起从北国凄风冷雨中冲出来的沈戎,他感觉自己稚嫩的像是个刚上道的新人。

    对方连看都不多看一眼,就这么一脚踩死了在走犬山中地位不低的豹头犬,展现出的果断和狠辣,让薛霸先的心头忍不住发紧。

    「还有一件事...」谢凤朝说道,「杜老板那边出了点状况。」

    「说。」

    沈戎身上瞬间散发出一股森冷的杀意。

    「他让我转告你,你们之前用来联系的电话机,可能已经被人盯上了,要立刻销毁。」

    电话机这种东西,是天工山创造出来的。具体的运作原理是什么,沈戎不明白,但他知道当初杜煜就通过电话机来锁定过他的位置。

    现在看来,是有人用了同样的方式,搅合了他们和走犬山之间的生意。

    「老杜现在人在哪里?」

    沈戎拿出那部和杜煜联系的电话机,一把捏成粉碎,然后问道。

    谢凤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目看了薛霸先一眼。

    这一眼很短,却其中蕴含的意思却很重。

    薛霸先此刻虽然背对著两人,却像是脑后生眼,把谢凤朝的动作看的一清二楚,心里顿时一紧,下意识弯起了腰背。

    沈戎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淡淡道:「薛少爷现在是自己人,但说无妨。」

    这句话说得随意,薛霸先却听的身躯一震。

    他猛地一咬牙,藏起眼底的犹豫和一丝懊悔,半转身体,朝著谢凤朝点了点头。

    「在下薛霸先,幸会。」

    谢凤朝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我现在暂时把他安置在凤鸣山的一处藏身点内,不过对方既然能够摸到杜老板自己安排的落脚点,那我的地方恐怕也不会太安全。」

    话音落下,沈戎和谢凤朝几乎同时将目光落在了薛霸先的脸上。

    薛霸先瞬间便明白了这两人的意思。

    他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权衡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便已经有了决断。

    「把人接到六合门里去吧。」薛霸先沉声道,「我家老爷子虽然没了当年的实力,但至少还是六位武夫,寻常人绝对不敢上六合门去找事。」

    沈戎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那就多谢薛少了。」

    薛霸语气干脆道:「不说这些,沈哥你的弟兄就是我的弟兄,弟兄有难,我义不容辞。」

    「事不宜迟,老谢你和薛少现在就去转移人。」沈戎吩咐道:「其他的等明天早上,我们在六合门见面再谈。」

    「好。」

    谢凤朝应了一声,没有多问一句,转身便走。

    薛霸先也随之起身,朝沈戎拱了拱手,快步跟了上去。

    随著两扇大门合上,包厢内再度安静了下来。

    沈戎站在原地,看著地上那滩尚未干透的血迹,目光微冷。

    就在这时,墨色扳指当中忽然传来了轻微的震动。

    沈戎拿出响动的电话机,眉梢轻轻一挑。

    「老汤?」

    电话那头,汤隐山的声音带著几分莫名其妙的得意。

    「我要是没猜错的话,你小子现在应该碰上麻烦了吧?别担心,为师来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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