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蒙大人要是装没听见,这……说不过去啊。”

    那些议论声小小的,却一层层传开。

    火光摇晃着,风声在缝隙里钻动,像是在低语。

    赵烈听着这些声音,心口一点点往下沉。

    他握刀的手已经开始出汗。

    汗顺着掌心滑下,滴在刀柄上,冷得刺骨。

    他看得出来——

    梁敬宗和杜崇武,已经完全把节奏掌在手里。

    他们把话说到了理上、情上、法上。

    军纪、军功、忠义、军心——

    这四个字放在一起,就是铁山。

    谁敢硬碰?

    他心里隐隐有些慌。

    他看向萧宁。

    那少年仍旧一动不动。

    他的眼神不再是冷,而是一种极深的沉静。

    像是在看着众人,也像是在看着什么更远的东西。

    赵烈心头一紧。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萧宁是在等。

    等一个结果。

    等蒙尚元的裁决。

    可那人仍没动。

    他只是在案后,轻轻皱着眉,手指停在半空,

    仿佛在犹豫,又像是在思考。

    赵烈的呼吸越来越重。

    他能感觉到空气都在逼迫自己,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正一点点掐住自己的喉咙。

    蒙尚元若此刻开口,

    若那一句话落下——

    “以下犯上,当斩。”

    那萧宁……就完了。

    赵烈的指节一阵发白,心口似乎被针扎一般。

    他努力深吸了一口气,可胸膛里满是冰。

    ——“不行……他不能死。”

    可现实就摆在眼前。

    梁敬宗、杜崇武、那群跪地的亲信,

    他们掀起的这场“请命”,已经成了压顶的大山。

    若蒙尚元真要顺着他们,

    哪怕他赵烈拼命,也挡不住。

    他心里一阵发冷,

    那种无力感几乎令他窒息。

    “蒙大人——!”

    梁敬宗再度高喊,声音沙哑,却更显悲壮。

    “军中千万人,皆看您一言!

    若今日纵此等乱徒,何以服众?!”

    “我等将士,宁死不屈!”

    “请您立断——立断!”

    那声“立断”,如锤重击。

    杜崇武、亲信众人齐声应和。

    “立断!立断!”

    帐内空气几乎炸裂。

    那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有军士被气势裹挟,也不自觉地低声附和。

    赵烈听着,心头一阵发苦。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牙齿磨合的声音。

    那是一种被逼入绝境的咬紧。

    他知道,现在的局势——

    已经不只是“军律”能压人,

    而是他们要用“公义”来杀人。

    他抬头,看了看上首那道依旧不动的身影。

    蒙尚元的脸仍旧平静。

    那平静,冷得让人心惊。

    赵烈忽然想笑。

    那笑意里,满是酸涩。

    他忽然明白了,

    梁敬宗他们其实没错——他们找到了“理”。

    只是这“理”,从来不讲“真”。

    火光在风中晃动,照得赵烈的影子被拉得极长。

    那刀的反光,映在他眼中。

    他缓缓握紧刀柄,

    只觉那柄刀在发烫,

    仿佛在提醒他——

    若真要护,就得拼命。

    可他的心,却已沉得几乎透底。

    因为他清楚,

    在这场被“军纪”“军功”“忠义”三重名义裹挟的局里,

    他们这样的血性之人,

    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输。

    那一刻,

    他觉得整座营帐都在塌。

    声音、火光、喊声、血气,

    混成了一片模糊的红。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一切,

    指尖冰冷,呼吸微颤。

    他心里在说——

    “完了。”

    “这回,宁萧……怕是真的护不住了。”

    火光低垂,风声渐大。

    夜幕之下,帐外的旌旗猎猎作响,像是压抑太久的愤怒在无声地翻卷。

    血腥气仍未散去,空气里弥漫着那种既腥且甜的味道,刺激着人的嗓子,灼着肺。

    赵烈依旧横刀立在原地。那一抹冷光在火光中摇晃不定,却始终没有退。

    可就在他身后,那些原本被震慑得一片死寂的军士们,眼神已经开始发生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