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时时一听到这个声音,整个人浑身一怔。
是秦长风!
孟时时紧紧皱眉。
这个时间,这种地方,秦长风为什么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遇见他?
孟时时脑海里满是疑惑,可是现实根本不给她思考的余地——
一门之隔的外面,正气氛紧张。
啪嗒、啪嗒、啪嗒!
门外,杂乱的脚步声近在咫尺,一下下踏在青石板上。
有人跑过去了,又折回来,紧接着,一个粗哑的嗓音骂骂咧咧地响起。
“妈的,人呢?刚才明明看见往这边跑了!”
“是个丫头片子,抱着只鸡,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巷子七拐八绕的,难道让那丫头逃走了?”
“这一带绝对逃不出去,她肯定还在这里,搜!谁敢窝藏投机倒把分子,一并抓起来!”
这些咒骂恐吓的话语,孟时时听得清清楚楚。
她浑身紧绷,连呼吸都屏住了,心跳都不敢太大声。
而一门之隔的里面,此刻的气氛有一丝丝的诡异。
秦长风把孟时时拉进来时,为了制止她可能的挣扎和惊呼,下意识地一个欺身,将孟时时整个人抵在了门板上。
他的左手还攥着她的肩膀,右手撑在她耳侧的门框上,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包围状。
孟时时被夹在门板和秦长风之间,空间逼仄得几乎没有转身的余地。
实在是太靠近。
孟时时甚至能感觉到秦长风温热的呼吸。
以孟时时的力气,别说推开一个人,就是掀翻一头牛都不在话下。
可此刻,她全身心注意着门外的稽查队,丝毫没意识到她和秦长风之间的距离问题。
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地维持着这个暧昧而危险的姿势。
在门外的脚步声快要离开的时候。
黑暗中,孟时时缓缓转动眼珠。
适应了屋内昏暗的光线后,她看清了秦长风的脸。
那张脸近在咫尺,剑眉星目,清隽英挺,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
好看的小白脸凑近了看,更好看了。
孟时时有些不适地收紧眉心。
同一时间,她怀里还抱着那只老母鸡,一直被压得动弹不得,它不舒服地扭了扭,发出一声极低的“咕”。
孟时时猛地回神。
不对,不能这样。
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不然好不容易离开的稽查队,又回来了怎么办?
孟时时担心着。
她怀里的老母鸡突然一个猛挣,从她松懈的臂弯里“扑棱”一声窜了出去!
“咯咯哒——!”
一声嘹亮的鸡鸣,在这静谧的巷子里突兀地响起。
孟时时和秦长风同时吓得一紧张,两双眼睛在昏暗里骤然瞪大,大眼瞪小眼,齐刷刷看向“捣蛋”的老母鸡。
老母鸡那一声“咯咯哒”,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瞬间荡开。
隔壁院子里,一只被惊扰的大公鸡扯着嗓子应和起来:“喔喔喔——!”
那声音嘹亮高亢,是清晨的啼叫。
门外果然又传来了说话声。
孟时时和秦长风继续维持着僵硬姿势,一起看向那扇紧闭的木门,连呼吸都凝滞了。
“什么声音?”一个粗哑的嗓音警觉地响起,就在门缝外。
“还能是什么?公鸡打鸣呗。快天亮了!累了一晚上,竟然一个人都没抓住。”
“不对吧,刚才明明听着像母鸡……”
“母鸡就母鸡,下蛋呢!我说老刘,你疑神疑鬼的干嘛?这破巷子臭烘烘的,能藏什么人?赶紧走,去看看东头老王他们抓没抓到,别在这儿瞎耽误工夫。老子一晚上没合眼,要是徒劳一场,回去非得被队长骂死不可!”
“行行行,走吧走吧……”
脚步声再次离开。
这一次,是真的消失了。
孟时时和秦长风竖着耳朵,直到那声音彻底听不见了。
危险警报解除。
孟时时终于开始打量四周。
这是个连着屋子的小院子,那只闯了祸的老母鸡扑腾着翅膀在小小的院子里转圈,这儿啄啄,那儿刨刨,竟然十分悠闲。
反倒是孟时时和秦长风大惊小怪。
孟时时看向秦长风,他们两人见过几次,可每一次都只是简单接触,现场又十分混乱,他们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此刻在这陌生的院子里,随着四周安静下来后。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气氛。
秦长风往后退了一步,主动拉开两人之间过于贴近的距离。
他提醒孟时时说:“他们人还在附近转悠,你先别出去。进屋吧,安全些。”
孟时时思忖片刻,点了点头。
她弯腰去抓那只还在院子里撒欢的老母鸡,塞进柳条笼里,然后跟着秦长风朝正屋走去。
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屋内的景象让孟时时微微惊讶。
屋子不算大,却收拾得异常干净。
家具上都罩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罩子,整整齐齐,一尘不染,显然很长时间没人住,也被人细心地维护着。
屋子最中间是一张八仙桌,桌腿上的雕花精致繁复,是正经的硬木家具。
旁边立着个五斗柜,黄铜拉手擦得锃亮。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单人小床,床单铺得平平整整。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的那架三五牌座钟,玻璃罩子擦得透亮,钟摆静静地悬着。
再往侧面,赫然摆放着一台蝴蝶牌缝纫机。
孟时时的眼神倏地亮了。
在孟家那三间小土房里,也有一台缝纫机,藏在正屋的角落,是孟奶奶年轻时的嫁妆。
小时候,孟时时常常趴在旁边,看奶奶踩着踏板,飞轮嗡嗡地转,针头在布匹上穿梭如蝶。
那是奶奶最宝贝的东西,也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件像样的“奢侈品”。
“这户人家……以前过得不错。”孟时时在观察后,试着打破沉默。
“嗯。”秦长风站在屋子另一侧。
孟时时又问:“这是你家?”
秦长风道:“不是。房主以前是县城中学的老师,是我父亲认识的朋友,他后来去了南方,房子空着,托我来看一看。”
孟时时转过身,目光直直地投向秦长风。
她这才想起,从刚才起,她心里就盘旋着一个疑问。
“你为什么在这里?”孟时时问得直接,不带半点拐弯抹角。
“送公粮到粮站,装卸耽搁了时间,天黑了之后回不了村子。”秦长风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所以来借住一晚,等天亮再走。”
孟时时听得半信半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秦长风不是下乡的知青吗?据说从首都来,在这穷乡僻壤无亲无故的,怎么在县城还有能借住的朋友?
而且看这屋子的陈设,这朋友的身份恐怕也不简单。
孟时时心存疑惑,但骨子里的分寸感让她没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今天来黑市卖鸡,不也是见不得光的事?何必刨根问底。
在孟时时不说话之后,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老母鸡在笼子里偶尔“咕”一声,以及座钟里传来的、极轻微的机械运转声。
秦长风的目光落在孟时时身上,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打量,还有刚才发生的事情,稽查队人的对话……他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但他什么都没问。
两人在这方寸之地,不约而同,给彼此留出了恰到好处的空间。
“哈——”
孟时时突然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用手捂住嘴,眼眶里泛出生理性的泪花。
一夜未眠,又惊又吓,还跑了那么远的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了。
秦长风出声提醒:“那边有床,你困了可以睡一会儿,等天亮了之后,我们一起回村。”
他朝单人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声音放轻了些。
孟时时确实累极了。
她没逞强,也没假客气,走到那张单人小床边,刚要坐下,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他:"秦长风,那你呢?"
"我睡过了,不困。"秦长风淡淡道,转身在一侧坐下,从一旁老旧书柜里,拿下一本书,慢条斯理的打开。
孟时时盯着他的身影看了两秒,没再说什么,和衣躺了下去。
她拉过被子盖在身上,却在触碰到被面的瞬间,微微一怔——
被子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