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她的不冻港 > 6. 6
    黑色的轿车安静地停在路边,车窗只留了两指宽的缝隙。

    Connor刚结束一场冗长的商务晚餐,在车里接了通电话,恰好瞥见熟悉的身影,拎着文件包匆匆跑进餐厅。

    不过十分钟,她又出来了,手上多了一只手袋。

    风卷起她的长发,吹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眼里盛着不加掩饰的笑意。

    在深夜空荡的街边,像一颗突然擦亮的火柴。

    他看着她站在路边低头摆弄手机,影子被路灯拉得细长伶仃。

    街角晃过四五个染着怪发的少年,嘴里叼着烟,吊儿郎当地在路边游荡。

    像一群嗅到腥味的苍蝇,嗡地一下就围在了她身边。

    “美女好漂亮啊,这么晚在外面干什么呢,挂壁么?”

    “加个V,和我们一起呗。”

    “我先看到的!先加我。”

    他们平时并不会主动招惹那些看起来很职业化的人,但顾晏如除外,因为她看起来很好欺负。

    “不好意思,我不感兴趣,麻烦让一下。”她垂着眼,想绕出去。

    少年们推搡着着怪笑起来,身体故意晃动着,不让她通过。

    “你这么瘦,也是ED妹吗?”

    “什么?”顾晏如没听懂。

    “我说,ED,我们这儿好几个都是。”

    顾晏如觉得自己被迫闯入了一个精神错乱的世界,她显得比这群中任何一个还要紧张无措。

    Connor敲了敲车窗玻璃,说:“……请往前开一点。”

    司机不明所以,但照做了,但因为速度较快,往前多行驶了一段距离。

    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出阴影,打着双闪,悄无声息地停在她面前不远处。

    顾晏如抬头,看了一眼双R的标识,默默把视线收回来——这自然不可能是她打的车。

    下一秒,副驾驶的车门打开,下来的人身姿挺拔,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肩线平直,带着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晚风将他周围那股冷冽的雪松气息,隐约送到顾晏如的鼻尖。

    是Connor。

    顾晏如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随即被理智强行按回原位。

    意外是真的,但她还没天真到以为老板会特意在此等候,但她的语言系统再次宕机。

    下一秒,脸颊还是不争气地微微发烫,因为那辆本停在她前面的车,竟又跟着Connor稳稳倒了回来。

    “您怎么来了?”顾晏如赶紧向Connor靠近。

    Connor抬了下眼。

    那几个原本嬉皮笑脸的少年瞬间僵住,嘴里的烟都忘了抽,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压得不敢呼吸。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看了看Connor一米八五朝上的身高,还有宽广的肩膀,下意识就往后退了。

    “时间不早了,该回家了。”

    他淡淡扫了那几个少年,“EatingDisorder,进食障碍,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与食物为敌不会让你变得特别,与身体和解,才是成年人的第一课。”

    Connor径直走到顾晏如面前,替她拉开了后座车门。

    “过来,上车。”

    没人敢再多说一句,刚才还围得密不透风的人堆,立刻慌慌张张散了开去。

    “如果这么晚还在外面是为了工作,公司有责任对员工的安全负责。”他说,“实习生也一样。”

    他没有看她犹豫的表情,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打开的车门旁等待着。

    那丝冷冽的雪松,还混着一缕极淡的醇厚酒香,像是陈年威士忌,或者年份很深的红酒,幽幽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并不浓烈,可无法忽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准备今后为公司卖命了!”

    从犹豫到接受善意,顾晏如只用了两秒,毕竟她也不想和这些混混们纠缠。

    她先将手袋小心放进车内,然后半个身子探进去,最后才拘谨地将腿收进。

    抬头时,Connor的手正绅士地护在车门框顶,避免她碰头。

    Connor看见了她露出的纤细小腿,还有后脚跟处被鞋磨出的痕迹,在白净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他的视线只停留了一瞬间,便平静地移开。

    “我可以坐后排吗?”他询问,语气是克制的礼貌。

    “当然可以。”她忙不迭应声。

    车内空间很大,也很暖和,顾晏如并不好意思东张西望,她没有Connor那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自己的左右膝盖紧紧并拢着,生怕挤着自己的老板。

    车辆并没有启动。

    “现在回学校吗?”他隐隐听说过,国内的高校有门禁这样的东西。

    “我现在不住宿舍。”她小声说出自己公寓的名称,又对驾驶座上戴白手套的司机说:“麻烦您了。”

    “请再开稳一些。”Connor低声嘱咐。

    随后她听见后排挡板的缓缓落下的声音。

    隔绝出一个更私密的空间后,顾晏如更紧张了,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放在膝上,越是紧张,脑海里总是想到一些不符合时宜的事情。

    Connor也会来玫瑰园吃饭么,可是员工私底下都传,大boss只需要光合作用,不需要进食。

    他需要的——想到这个,顾晏如有些想笑。

    她低下头来掩饰笑意,又看见了自己那双新买的鞋子。

    刚才的注意力一直在包上,此刻坐下来,所有不适便尖锐地反扑回来。

    脚后跟被坚硬皮革反复摩擦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她轻轻吸了口气,慢慢把脚尖往前面挪动,扭了扭脚踝。

    Connor打开了后座的储物格,从里面取出一个未拆封的纸袋。

    “虽然是男士尺码,”他将纸袋递给她,“但不影响。”

    顾晏如怔怔地接过,拆开,里面是一双白色一次性拖鞋,质地柔软厚实。

    “谢谢您。”她立刻弯腰脱下那双磨脚的鞋,换上拖鞋,柔软鞋底包裹住酸痛的脚,那瞬间的舒适让她几乎要流泪。

    换好鞋,她下意识地伸手,将有些上缩的裙摆往下顺了顺。

    早春的天气只是午间虚张声势地暖一下,晚风一吹,气温便直跌到十度以下,但她贪图好看,光腿穿了这条单薄的裙子。

    其实刚才站在路边等车时,她就已经开始微微发抖了,只是那时注意力全在一群混混上,勉强忽略。

    Connor不动声色脱下了自己的西装外套,一手调高车内温度。

    外套轻轻盖在了她的腿上,带着体温的布料落下,温暖而干燥,上面残留着他身上那股冷冽又沉稳的气息,将她从膝盖到小腿都妥帖地包裹起来。

    顾晏如受宠若惊,又是一阵道谢,Connor平静收回视线。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极轻的送风声,和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味道。

    顾晏如悄悄侧过脸,看向他的侧影,路灯的光影在他深刻的轮廓上亮起,下颌线清晰而冷静。

    像羽毛极轻地搔过心尖,激起细密而陌生的战栗。

    这一切太好了,好得不真实,好得让她不知所措。

    回去的路程因为顾晏如的心事而变得更加遥远,Connor戴上了一副简单的黑框眼镜,敲着键盘专心处理工作。

    顾晏如不敢打扰,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耳边传来笔记本轻轻合页的声音,Connor将眼镜摘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揉按着鼻梁两侧。

    顾晏如又开始紧张,因为她不知道Connor住在哪里,没准和自己的公寓是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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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方向,自己贸然上车,属实耽误他休息了。

    “Crystal。”他的声音低低的。

    “嗯?”

    “我马上还有一个电话会议。”他说。

    大boss果然很忙,深夜归途还在连轴转,顾晏如敬佩得五体投地,她连忙说:“您忙您的……是有什么内容我不能听吗?我看前面快到了,我可以在路边下车,很方便的。”

    “不用这么紧张,”他的声音总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没有机密,我只是告知你。”

    顾晏如如蒙大赦:“我会保持绝对安静的。”

    她又想,自己这一路一直挺安静的。

    于是,她得到一个前所未有的旁听机会。

    他在说话,有时是英文,有时候是德语。

    语速平稳,偶尔有短暂的停顿,像在倾听,然后又是几句流利的回应,音调微微下沉,做出结论。

    那声音……好听极了。

    低沉,醇厚,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

    如果那些付费的音频都是Connor读的,她愿意直接买下一整年的会员。

    但是顾晏如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她的德语不如英语熟练,但能大致听出这场对话涉及到股权结构之类的敏感话题。

    她默默从口袋里找出耳机塞进耳朵里。

    车子驶入隧道,窗外流光熄灭了,只剩墙壁上规律掠过的橙色光晕。

    挫败感来的很快,顾晏如发现一个不争的事实,她和Connor之间的鸿沟堪比马里亚纳海沟。

    他有他的跨国会议和资本游戏,而她,只能打打杂,帮Fiona取回一只遗落的手袋。

    但顾晏如完全相信,如果她率先开启了关于校园、实习或者某个话题,Connor一定会很好接住。

    他会微微侧首聆听,用那双深邃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然后给出恰到好处的回应,自然得体,甚至可能让她感到聊得很愉快。

    她从网上看到过这样一句扎心的话:如果一个人和你聊天,你觉得特别舒服,那并不意味着他是你的知己,很有可能,他只是在向下兼容你。

    他坐在那里,近在咫尺,气息可闻。但没有人比顾晏如更清楚,他远在天边。

    她多想被他看见啊。

    不是作为需要安全送回家的女下属,不是有点小聪明能接话的实习生,而是作为“顾晏如”本身。

    带着她微弱的光亮,不成熟的思考,笨拙的向上力。

    灰姑娘到十二点要回家,顾晏如也要离开这辆移动的城堡。

    车驶入她公寓所在的小区。

    她微微低头,除了道谢,她也说不出别的话。

    输入密码,转动把手,门开了。

    她没有立刻开灯,只是将那只昂贵的手袋小心翼翼地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然后脱下自己的鞋子,整齐地放在鞋柜旁。

    径直穿过黑暗的小客厅,走向卧室。

    整个人往床上一扑,大脑放空了许久,直到手脚都有些发凉,才抬手拧亮了床头的灯。

    “嘿Siri,来首音乐。”

    “好的,已为您继续播放《少女的祈祷》。”

    突然,她又站起身,有些烦躁地走到小小的阳台,趴在栏杆上,朝楼下望去。

    凌晨一点半,公寓楼下一片寂静,只有三两盏路灯尽职地亮着。

    然后,她看见了。

    那辆黑色轿车,正缓缓地从楼下的临时停车位驶出,车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暗红色的弧线。

    它开得很稳,悄无声息,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转过街角,便彻底消失不见。

    他刚刚离开。

    或者说,他确保她安全抵达后,才离开。

    音响里传来音乐:“祈求天父做十分钟好人,赐我他的吻,如怜悯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