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缠骨 > 4. 蛇妖
    包容宜握着匕首,盯着那团盘着的蛇。

    它一动不动,似乎睡得很沉。黑色的鳞片在暗处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只有微微起伏的身体表明这是个活物。

    她深吸一口气。

    杀条蛇而已。

    她小时候连鹅都敢杀——好吧,那只鹅最后是厨子杀的,她只是在旁边看着。

    但看都看过了,四舍五入也算她会了。

    她把匕首举起来,对准了蛇的管它七寸八寸。

    手腕刚抬到一半,眼前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点了一盏灯。

    待她反应过来,才发现是那蛇的眼睛。

    那双金色的竖瞳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在漆黑的山洞里亮得不像话,幽幽地、定定地望着她。

    她仿佛被那双具有冲击力的眼睛定在了那里,下意识感到头皮炸开。

    她小时候养的那条碧绿小蛇的眼睛虽然也很亮,却不会像这样明亮得具有穿透性。

    她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手中的匕首忽然一沉。

    那蛇动了,快到她的眼睛根本捕捉不到。

    只觉得腕上一凉,那条青黑色的影子已经缠上了她的手腕,一圈,两圈,三圈,紧得像一道箍。

    然后它顺着往上,蛇身覆上了匕首的刃。

    还不等她有所动作,就听见一声脆响,是什么东西从内部被挤碎的声音。

    砰!

    匕首在她手里炸开了。

    “啊!——”她吓得立马松了手。

    等蛇身离开后,那些铁片叮叮当当地砸在地上,落了一地。

    那蛇身碾过地上那些碎渣,发出些许清脆声响,可它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小脑袋昂着,尾巴尖翘着向她这边扭了过来。

    她后退一步,下意识想动手,可她手里没有匕首了。

    匕首碎了。

    被一条蛇缠碎了……

    包容宜低头看着地上的碎铁片,又看了看那条正向她扭过来的“得意洋洋”的蛇,白日里各种奇怪且诡异的事拼接在一起,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怎么可能有蛇、有生物能徒手或徒身把一个铁匕首绞碎?

    这不是蛇……

    这是个怪物!

    这个山洞里仿佛瞬间变得更加冷气森森,她浑身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那蛇还在往她这边扭。

    包容宜再不多想,拔腿就跑。

    她往洞口的些许光亮飞奔而去,然而没跑几步,脚踝上忽然一紧。

    有什么很粗很凉的东西缠住了她的脚腕,刚好卡住骨头。

    她没有停下,惯性带着她往前冲,然而被缠住的那只脚没能迈出去,身体往前一栽,天旋地转,额头磕上了什么硬的东西,她痛呼一声。

    最后听见的声音,是身后窸窸窣窣的物体,正朝她这边爬过来。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昏迷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再度醒来,意识渐渐回笼,发生过的事也渐渐重新浮现。

    她以为疼痛感会随之袭来。

    谁知她却感觉从头到脚像是泡在温泉里,每一寸骨头都被熨过一遍,连昨夜里发凉的脚底板都是热乎乎的。

    很舒服。

    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脚趾,触到一片温热光滑的东西。

    她低头一看。

    那条黑色的蛇正盘在她的双脚上,一圈一圈,从脚踝缠到小腿肚,缠得密不透风。

    它的身体散发着不正常的温度,热烘烘的,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暖意从脚底往上蹿,一直蹿到膝盖。

    她又害怕又怔愣地看了几息。

    那蛇察觉她醒了,慢慢从她脚上松解开,一圈一圈地滑下来,从她小腿肚上褪下去,那股暖意也跟着褪了去。

    它昂起头,朝她这边爬了过来。

    包容宜看清了它的全貌,呼吸也跟着顿了一拍。

    它比昨晚粗大了不止一圈!

    昨天它还只是拇指粗细,尚能缠在她手腕上伪装成镯子。

    可眼下,它的身子已经有她小臂那么粗了,沉甸甸地拖在地上,每爬行一步,鳞片和地面摩擦都发出了细微的沙沙声。

    这才一夜。

    一夜之间,什么蛇能长这么多??

    想起了昨晚的猜测,包容宜手脚并用地往后退。

    她缩在那里,看着那蛇不紧不慢地向她爬过来,鳞片反射着洞口的晨光,一节一节地晃,像什么东西在她心口上碾过去。

    “别过来!”她忽然喊道。

    她也只是下意识喊的,并没指望有效果,可没想到那蛇还真的在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包容宜的脑子在这一刻全然清醒了。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姿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我知道你听得懂。”

    她开了口,声音些许颤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一些,不那么像是在狡辩。

    “昨日……我不该那么做。我当时不知道那里面有个活物,只当是山里的野物下的蛋。我赶了很远的路,身上带的干粮吃完了,饿了两顿了……不知者不怪,你说是也不是?”

    她观察了一下那蛇的反应。

    虽然它并没有什么反应,但也看不出它有没有攻击的意思,只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她壮着胆子继续说。

    “后来我动了不该动的念头……但你也瞧见了,我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从小到大连鸡都没杀过一只。

    “我那一时糊涂,是被你吓着了……我从来没遇着过你这样的事,心里害怕,害怕了就什么蠢事都做得出来。你大约不知道,害怕这种东西,它上来的时候是不听人使唤的。”

    她这般推脱,说的好似有人操控了她一般。

    “可我到底也没有真把你怎么样。”她摊开空空的两只手,“匕首没了,我也摔晕了。真要论起来,你吓我的那一出,比我伤你的那一出,怕是要重得多。我额头上怕是鼓起了个大包都还没消呢。”

    她抬手指了指额角,试图证明自己确实吃了苦头。

    那蛇的视线顺着她的手指往额角上落了一瞬,又回到她脸上。

    包容宜不知道它听进去了多少,但她把自己能说的道理都说尽了,剩下的就看这妖的脾气了。

    她跪在那里,等了好一会儿。

    那蛇还是没动。

    她小心翼翼地试着动了动腿,发现膝盖跪得有些发麻。

    又等了一会儿,见那蛇依然没有动作,她才慢慢地试探着站了起来。

    站起来后,她贴着洞壁,一点一点地往洞口的方向蹭,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条蛇。

    她蹭到洞口了。

    她蹭出洞口了。

    她站在洞口外头,阳光照在身上,她看了一眼洞里,洞里暗着,那条蛇还在原地,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不似昨夜那般灼亮如灯,只余一线幽幽的金光,在暗处明灭不定地望着她,没有追出来。

    她不知道它在想些什么,包容宜以为它放过了自己,便抓紧时机,转过身就跑了。

    整整一天,从覆舟山的另一侧下了山,沿着老农指过的路,穿过一片又一片的林子,跨过两条溪流,绕过三四个岔路口。

    中间迷过两次路,问过三个路人,被野狗追过一段,又在一座破土地庙里歇了半个时辰。

    等到天边泛红的时候,她终于看见了人烟。

    一个大一点的草市附近,百来户人家的样子,沿河而建,青石板路被踩得光亮。

    包容宜在这处寻了一圈,找到一家客栈。

    她推门进去,掌柜的还挺热情,看她服饰布料不差,只是些许狼狈,收了钱便立马给了间房。

    包容宜上了楼,推开房门,往床上一躺。

    床板硬邦邦的,比不上家里万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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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她此刻只觉得这是天底下最舒服的地方。

    她躺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身上黏糊糊的。走了整整一天的路,出了不知多少汗,衣裳都贴在身上了。

    她跟那掌柜要了一桶热水。

    不多时,两个小伙计抬着热水上来,倒进屏风后头的大木桶里。

    包容宜关上门,插了门闩,脱了衣裳,跨进桶里。

    热水没过腰际,她整个人往下一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靠在桶壁上,闭了一会儿眼。随后抬起手,往自己肩上撩了一捧水。热水顺着锁骨往下淌,淌过胸口,淌进水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水面晃晃悠悠的,映出模糊的人影。

    她忽然发现,那张脸白白净净的,额角光洁。

    她愣了一瞬,抬手去摸。

    指尖触到额角,皮肤光滑的,别说包了,连一点肿起来的痕迹都没有。

    可是昨晚摔跤的那个力度,不可能不起大包。

    她又用那先前被刮破、此时已经彻底愈合的手指头用力按了按,什么感觉都没有。

    原来她早上给那蛇指着的地方,就是平坦一片的——这似乎显得她那本就不怎么实诚的话,更没有什么说服力。

    她盯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看了好一会儿。

    等等,脚也不疼了诶。

    一路上只顾着跑,没来得及细想。此刻静下来才意识到,那两只脚底板光滑得像从来没走过山路一样,这两日磨出的那些水泡、血泡,全消了,连点皮都没蜕。

    是那条蛇?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个念头想透,脊背忽然一凉。

    那种感觉又来了……

    和先前在覆舟山的水池里一模一样,像有什么东西在看她,从暗处,从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目光从她的后脖颈一路往下滑。

    可这回些许不同,她似乎明确地感受到了那股灼热的视线,她极目望去,不知会看到些什么。

    却对上了近在咫尺的一线幽幽的金色。

    她的心跳空了一拍,那条蛇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尾巴正盘在屏风的顶端,倒吊着蛇身,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它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它看了多久。

    “……”

    “啊啊啊啊啊——!!”

    包容宜一声尖叫,整个人往桶的另一边躲过去。

    水线恰好卡在她胸口那道弧线上方。

    她往后一缩,水波荡开,那一道浅浅的沟壑便露了出来,湿漉漉的皮肤沾着水光。

    她慌忙用手臂挡住,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淌,没入手臂遮不住的那片软腻里。

    她的声音些许发抖:“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还是说它跟了她一路?

    可她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包容宜心中不免紧张,可看它并没有什么动作,又思及自己身上的伤都是这条蛇“治”好的,猜测它可能…并没有攻击她的意思??

    她试探地放缓声音:“你难道不应该在山里吗?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见它没反应,包容宜吞了吞喉咙,继续劝道:“我还要赶路,你不应该跟着我的,你应该……”

    可话还没说完,那蛇似乎也是个急性子,不再听她废话,尾巴一松。

    “咕咚”一声,整条蛇身没入了水中。

    入水时的水波晃晃悠悠地推到她胸口。

    那条黑色的影子已经沉到了水下,水底的影子像一缕化不开的浓墨,在她腿间游弋,偶尔撞在她的小腹上,又荡回去。

    包容宜不知它要做什么,两条腿在水下不知道该并拢还是别的,就那么半曲着,膝盖微微露出水面,又沉下去。

    “你别……你个流氓蛇,你……”

    突然,她到嘴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感觉到了那条蛇……正正缠在了她的腿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