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她躺在草堆上,风一吹树叶就晃,晃得人心也跟着忽上忽下的。
想起方才在水里那种感觉,脊背又凉了一下。
她连起身都只是随便擦了一下,就赶忙把衣服套上了。
此时翻了个身,背朝着石壁,石壁挡着一边,好歹心里踏实些。
这地方起码看着人杰地灵的,希望不要有什么妖魔鬼怪。
在心里把所有人又问候了一遍之后,便沉沉睡去。
本以为认床的她注定今夜无眠,再睁开眼,天却已经大亮了。
包容宜坐起来,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四周——石壁、干草、池水、竹子。
她还活着。
也没被人摸走。
……而且……睡得还挺香。
昨晚上那些紧张害怕、疑神疑鬼,在阳光底下忽然就显得有些多余了。
大约是赶路赶得太狠,身体撑不住了,出现幻觉了罢。
她爬起来,活动了一下,准备赶路,结果脚底板一踩地就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昨儿的水泡还鼓着,一夜过去非但没消,反而好像又多了两个。
她咬着牙把鞋穿上,她那嫩脚底板哪经受过这个,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瓷片上。
忍着吧。难不成还让人抬轿子来接她?
收拾了一下,她把匕首重新别好,沿着山道继续走。
阳光从树梢上头照下来,山里的空气清清爽爽,鸟雀在枝头跳来跳去,没什么章法地叫。
要不是脚底实在疼得厉害,这山路走起来倒也还算惬意。
她一边走一边盘算。
身上的银钱不多,出城时匆忙,拢共带了一把碎银子,加上几样首饰——耳坠子、一根玉簪、一对绞丝银镯,还有一只金镶玉步摇。
到了最近的县城,先把那对银镯子当了,换些现钱,然后找一家小客栈住下,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她一个女人家,单身在外头行走,处处都是不便。最好能寻个安稳落脚的地方,做点什么营生……
做什么呢?
她想了半天,发现自己成日里除了跟弟弟厮混、斗蛐蛐、满院子疯跑,正经本事一样没有。
不过好歹也读过书、识得字,替人写写书信、抄抄经文,总归饿不死。
再不然画几笔兰草,虽说登不了大雅之堂,糊弄糊弄外行人换几文钱,大约也是行的。
用不着大富大贵,能在外头躲个一年半载的,等家里人心软了、愧疚了,派人来接她回去,或者等常家那边等不及另娶了,她再风风光光地回家去。
到时候她爹大概也不敢再逼她了。
山路渐渐往下走,路面也宽了些,两旁的树木从竹子变成了杂木,间或有几棵松树,树下落了一层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
她想着想着便有些入了神,果然下一瞬,脚步落在松针上打了个滑,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往旁边一歪。
“哇啊!——”
山道一侧是斜坡,坡上长满了矮灌木和野草,看着不算太陡,但真摔下去了才知道有多凶险。
她来不及抓住任何东西,身体已经顺着斜坡滚了下去,天旋地转间只听见耳边的风声,和草叶不断刮过衣裳的沙沙声。
翻滚了几圈,就在她以为自己要一路滚进山沟里的时候,突然肩膀撞上一块凸起的石头,疼得她眼前一黑,身体刹住了。
感觉有什么东西兜住了她,稳稳当当地托了一下,然后她便顺势卡在了一丛矮树根边上。
包容宜趴在那喘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嗡嗡的。
她慢慢撑起上半身,低头一看,胸口的那个位置,正压着一枚蛋。
她睁大了眼睛,盯着那枚蛋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地方本就偏僻,山道拐了几个弯才到这儿,两侧灌木又密又高,要不是她滚下来,大约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这丛矮树根边上还藏着这么个东西。
谁会把蛋落在这儿?
她伸手摸了摸,蛋壳光滑冰凉,不像鸟蛋,也不像她见过的任何蛋。
有盆那么大。
看着像是某种有灵气的生物所产,甚至都让她产生一种错觉,感觉壳面上那些幽光像是活的,在手底下缓缓游走。
这什么玩意儿……能有这么大?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能吃吗?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她赶了这么久的路,昨晚就吃了两块干饼,这会儿胃里空得能听见回声。
管它什么蛋,先弄熟了再说。
换作旁人,见着这么个怪模怪样的东西,大约要先掂量掂量,怕是山精野怪的东西,碰不得。
可包容宜平日里连厨房都很少进,鸡鸭鹅蛋倒是吃过不少,生的却没见过几回。
她脑子里对蛋的认知十分朴素。
蛋嘛,不就长那样?
圆的、椭的、大的、小的,兴许世上就有一种蛋是青黑色、壳上还会发光呢?
她没见过,不等于没有。
这么一想,便心安理得了。
只是这蛋对于她来说有些大了,她一个人不好搬。
试了两回,抱又抱不住,最后只好侧过身子,用肩膀抵着,一点一点往上推。
斜坡陡,蛋又沉得不像话,推两步滑一步,折腾了好半天,才终于把它弄到了坡上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
空地在山道拐角处,四面是矮灌木,中间一片泥土地,没什么枯草落叶,光秃秃的还算干净。
她歇了口气,四处张望了一圈,捡了些干树枝回来,学着话本里看来的法子钻木取火。
钻了好半天,发现并没有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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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磨得生疼,木棍断了两根,连个火星子都没见着。
她咬着牙又试了一回,这次换了个干一点的木头,使劲搓,搓到手臂酸软,终于冒出了一缕细烟。
她赶紧凑上去吹,吹得腮帮子都疼了,火苗总算颤颤巍巍地蹿了起来。
又添了几根细枝,等火烧得旺了些,才把粗些的树枝搭上去,架成一个简易的灶。
她试着敲过这个蛋,发现敲不碎,外加上手里现在也没有一口锅,生活经验本就不足的她,竟然直接将这蛋架上去烤。
包容宜坐在火堆旁,盯着那枚蛋,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火舔着蛋壳,幽光在壳面上游走得越来越快。
她翻了几个面。
也不知道蛋要烤多久才熟,只记得厨房里的人说过,鸡蛋滚水里一会儿就熟。
那这么大的蛋,以此类推,大概要多烤一会儿罢。
可过了好久好久,火添了一回又一回,那一小块火势烧得旺。
那蛋外壳纹丝不动,那些幽光脉络倒是越来越急促。
包容宜托着腮坐在火堆前,眼皮开始打架。
她几乎要放弃了。
就在她起身上前,想要近处看看,这蛋究竟烤成个什么样子了,忽听“咔嚓——”一声细微的脆响。
她愣了一下,四下看了看,没看到什么,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下一瞬,脆响连成了片,蛋壳上出现了一道裂纹,从顶端一直裂到底部。
咔嚓咔嚓咔嚓——
包容宜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甚至没来得及跑。
砰——!!
一声巨响。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蛋里炸开了一样,整个山竟然都跟着晃了一晃。
她被这声响震得跌坐在地,人都蒙了,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全是灰蒙蒙的烟尘和碎屑,什么都看不清。
她完全没想到,这个蛋竟然会爆炸!
爆炸就算了,竟然还会有如此威力!
就在她捂着口鼻剧烈咳嗽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烟尘里钻了出来,凉丝丝的,缠上了她伸直的那条腿。
包容宜浑身一颤,不知是否是错觉,体内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被连接上了。
她还来不及细想是什么被连接了,那东西已经顺着她的脚踝往上,贴着小腿肚,一路攀过膝弯,又沿着大腿内侧往上走。
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激得她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最后绕上了她的脖颈。
鳞片贴着她的喉管,一圈一圈收紧,不紧不慢。
包容宜僵住了,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她缓缓移过目光,一寸一寸地,从自己的肩头看过去。
对上了一双金色的竖瞳。
她的头皮在那一瞬间仿佛也跟着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