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含章跪在地面上,她浑身发冷,对于皇帝的命令,却不得不从,慢慢地抬起头来,露出白净如玉的面容,两弯淡淡的柳叶眉下,澄如秋水的眼眸,眸光盈盈,闪烁着惊惧之色。
皇帝不动声色,他坐在御案前,漆黑的眼眸注视着阶下的娇柔的身影,她眼睫低垂,纤细的腰柔若细柳,显得清丽动人。
“朕赏你的东西,可收到了?”
他的语气清冽,听不出喜怒。
沈含章睫毛轻颤,她喉咙发紧,艰声道:“是,奴婢多谢陛下赏赐。”
皇帝轻笑一声,他见沈含章神色紧张,只怕她是连匣子都未曾打开过,慢条斯理道:“朕叫人送去的玉镯,你喜欢吗?”
沈含章心中一紧,她并不知晓匣子中装的是何物,当日王内侍送到坤宁宫的时候,她实在害怕,只匆匆瞥了一眼,便交给楚明怡收进库房。
皇帝当众赏赐,她不敢打开,也不想打开。
可眼下皇帝问起,她若说不知,只怕会惹怒他。
沈含章咬唇,她顺着皇帝的话,低声道:“奴婢,奴婢喜欢。”
皇帝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微笑道:“朕赏你的匣子,并没有玉镯,沈含章,你连朕赏的是什么都不知晓,又何来的喜欢?”
沈含章无言以对,她脸色发白,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殿内侍奉的宫女内侍不知何时退了出去,偌大的乾清宫内静悄悄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皇帝站起身来,他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缓步来到沈含章的面前。
沈含章屏住呼吸,身子忍不住轻轻地颤抖起来。
皇帝欣赏着她的恐惧,他微微一笑,故作仁慈道:“无妨,朕不会怪你的,只不过朕今日还有一样东西要赏你,来人。”
话音刚落,王内侍捧着匣子,在沈含章的面前展开,只见其中摆放着一枚温润的玉佩,莹白如脂,上面竟然刻着她的名字。
沈含章心中一颤,她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皇帝语气温和道:“朕记得你名字的来历,含章可贞,以时发也,遂特地叫人刻的,可还喜欢?”
沈含章嗫嚅道:“奴婢……”
皇帝看着她惨白的脸色,他摆手示意让王内侍下去,殿内就只剩下他们二人。
“陆淮安去蓟州,是朕的意思。”他淡淡开口。
沈含章心中凄苦,她早就料到,陆淮安入禁军多年,怎会突然无故调任,除了皇帝所为,她也想不出任何理由。
皇帝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沈含章,他的目光在她的身上流连,不紧不慢道:“他救驾有功,朕自然要重用,蓟州卫指挥佥事,比起他在京城做个百户,强上许多,难道你觉得朕亏待了他?”
“奴婢不敢。”沈含章一惊,颤声道。
她低下头去,皇帝幽深的眼眸像是能看穿她所有的心思,心中惧怕愈烈。
皇帝唇角噙着笑意,似有深意,语气淡淡道:“你是个聪明人,应当知晓朕的意思。”
沈含章浑身发冷,她轻声道:“陛下,奴婢已有婚约在身,婚期已定,望陛下成全。”
殿内安静片刻,皇帝清楚自己三言两语是不能叫沈含章回心转意,她虽瞧着温柔怯懦,实际性子倔强且有主意,现如今她跪在地面上,纤细的脖颈低垂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肌肤,浑身透着疏离。
他恼她固执,压下心里的起伏,暗忖婚期定在十月,陆淮安此去蓟州,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是否能赶回来尚且不知,即便赶回来,他若不准,这婚自是成不了。
沈含章惴惴不安,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
皇帝微笑道:“朕听闻你们婚期定在十月,若是陆淮安赶得回来,朕自然成全,可若是赶不回来,朕也不会让你受委屈。”
沈含章脸色发白,她的心沉入谷底。
“起来吧。”皇帝语气缓和道,“朕不为难你,你且回去,好好想想。”
沈含章神色恍惚,低声道:“是,奴婢告退。”
她站起身来,向皇帝行礼告退,转身走出乾清宫。
王内侍站在门外,他见她脸色惨白如纸,暗自叹息一声,也不敢多言,低声道:“沈姑娘,慢走。”
沈含章思绪纷乱,她走在宫道上,日光颇为刺眼,她心中却觉得无比寒冷,有些喘不过气来。
回到坤宁宫时,楚明怡正在殿内等着她。
楚明怡看着沈含章发白的脸色,她眉心紧蹙,关切道:“含章,你去何处了?”
说罢,她看见沈含章手中的匣子,目光一凝,心中已然明白七八分。
皇帝果然等不及了,陆淮安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召见沈含章。
“陛下跟你说什么了?”楚明怡压低嗓音。
沈含章抬眼,她看着楚明怡担忧的神情,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畏惧,将乾清宫发生的一一地告知楚明怡。
楚明怡听完,她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娘娘……”沈含章双眼泛红,哽咽道,“奴婢该怎么办?”
楚明怡沉默良久,她一时想不出对策,目光扫向六神无主的沈含章,出言安抚道:“你且安心,只要有本宫在,陛下不会怎么样的,只是……”
“只是什么?”沈含章心中一紧。
楚明怡顿了顿,有些无奈道:“只是陆淮安那边,本宫也鞭长莫及。”
沈含章垂下眼帘,她的泪水无声地滑落,眼睫濡湿。
此后数日,沈含章在坤宁宫中闭门不出,除了在楚明怡跟前伺候,便是在自己房中做些针线。
素云只要下值就陪在沈含章的身边,怕她一个人胡思乱想,所幸陆淮安走后的第七天,沈含章收到他从驿站寄来的信,说他已经到达通州,一切安好,让她不必挂念。
字迹比往日潦草了些,想是赶路匆忙。
沈含章将信纸贴在胸口,她闭上双眼,心中稍安。
还不等沈含章心情缓和下来,乾清宫突然来了人。
王内侍送来赏赐,笑道:“陛下说沈姑娘伺候皇后娘娘辛苦,特赏南珠一匣,给姑娘添个妆。”
沈含章看着匣子,她强颜欢笑,只觉得烫手,推辞道:“奴婢无功不受禄,还请公公带回去。”
王内侍面露为难,忙道:“沈姑娘,陛下的性子您是知道的,这赏赐既然送出来了,岂有收回的道理,您要不收,咱家回去也不好交代啊。”
楚明怡见状,微笑道:“既是陛下赏道,含章,你便收下吧。”
沈含章看了楚明怡一眼,见她略微颔首,只得咬牙收下。
夜里,她坐在窗前,取出陆淮安的信,听着风声,心里觉得一片茫然,正巧楚明怡召她过去,便走了出去。
楚明怡坐在床榻前,叹道:“含章,你坐下,本宫有话同你讲。”
沈含章颔首。
“这些日子委屈你了,陛下赏你东西,你心里害怕。”楚明怡轻声道。
沈含章低下头,她眼圈微红。
“陆淮安如今不在京中,婚事急不得。”楚明怡语气坚定道,“你放心,只要本宫还是皇后,本宫会护着你的。”
沈含章心中感动,她眼眶一热,低声道:“娘娘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
“别说这些。”楚明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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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你和本宫表姐妹,虽说如今名分有别,可血缘是断不了的,本宫不护着你,谁护着你?”
沈含章点头,她淌下泪来。
寝殿内熏着香,令人平静下来,二人交谈片刻,沈含章起身告退。
楚明怡神情凝重,她借陆淮安救驾之事,直接跟皇帝挑明,想来已经引起皇帝的不满。
楚家虽然倾力扶持皇帝登基,但皇帝登基日久,早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倚仗楚家的少年天子了。
他羽翼已丰,朝堂上下尽在掌控,若他执意要一个宫女,她这个皇后又能如何?
更何况她身子不中用,后宫空虚,朝臣早已非议纷纷,若她再因沈含章与皇帝生了嫌隙,楚家的体面和后卫都岌岌可危。
楚明怡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如今陆淮安调任蓟州,皇帝步步紧逼,她竟一时想不出两全之策。
她只能拖延,拖到陆淮安回来,拖到事情有转圜的余地。
五月初,宫中开始筹备端午节,按照惯例,端午前一日,皇帝要率后妃前往西苑行宫,设宴赏荷,与群臣同乐。
楚明怡作为皇后自然随行,沈含章和素云等贴身宫女也要跟去伺候。
出发的前一日,楚明怡将沈含章叫到跟前,叮嘱道:“明日行宫人多眼杂,你寸步不离跟着本宫,不要单独走动。”
沈含章点了点头。
端午这日,铅云低垂,天下起朦胧细雨。
西苑行宫依太液池而建,亭台楼阁掩映在垂柳荷花之间,烟雨蒙蒙,湖面像是笼罩着一层朦胧的轻纱。
皇帝率文武百官及后妃抵达后,先在正殿接受朝贺,随后设宴于湖心亭。
楚明怡坐在皇帝的身侧,沈含章和素云侍立在皇后身后,低眉垂目,不敢四处张望。
宴席上觥筹交错,群臣频频举杯向皇帝敬酒。
皇帝神色淡然,唇角噙着笑意。
沈含章站在楚明怡身后,她低垂着脑袋,感觉到有一股目光时不时地掠过她,她不敢抬头去看,只将头垂得更低。
宴至中途,楚明怡见她脸色不好,以为她站累了,低声道:“含章,你出去透透气吧,本宫这里有素云就行了。”
沈含章犹豫了一下,她见楚明怡神色温和,便轻轻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她走出湖心亭,沿着九曲回廊往岸边走。
六月的荷花开得正好,满湖碧叶连天,粉白相间的荷花亭亭玉立,雨丝落在荷叶上,聚成一颗颗晶亮的水珠,滚来滚去,终是坠入湖中。
沈含章深吸一口气,她觉得胸口的窒闷稍稍缓解了些。
她不敢走远,只在回廊尽头的石栏旁站定,望着满湖荷花出神。
就在这时,一个内侍匆匆走来,对她躬身道:“沈姑娘,皇后娘娘请您去一趟,说是西湖龙井到了,让您去取来。”
沈含章不疑有他,她跟着内侍快步走过去,待一路穿过两道宫门,又绕过假山,来到一处较为偏僻的宫道。
沈含章脚步一顿,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不对……
她立即转身想要原路返回,却发现身后的宫道上不知何时多了两名侍卫。
他们面无表情,阻拦住她的去路。
她心中一紧,登时明白自己中了计。
沈含章强作镇定,她急忙转身往另一条岔路走去,可刚走几步,便瞧见前方湖岸边停着一条小船。
船只不大,乌篷木桨,静静地泊在岸边。
王内侍站在船旁,他见她走过来,笑眯眯道:“沈姑娘,您请吧,陛下在船上等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