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识霜醒来时还有些迷迷糊糊，在床上缓了几分钟，慢慢撑着身子坐起，低头一看，身上穿着墨绿色长裙，皱皱巴巴的。
她眨了眨眼，发现有明显的异物感，又扯了扯眼皮上还很牢固的假睫毛，才想起昨晚回来时太醉，连妆都没卸就躺下了。
酒量明明挺差，却喝了那么多，一不小心就变醉鬼，真该引以为戒。
懊恼的间隙，零碎的片段涌进她的脑海，在寂静时刻那样清晰。
撞进他怀里有明显的实感，而那一刻卸下心防、险些想要就此沉溺的软弱却太过离奇，很难说仅是酒精作祟，以至于让她重重摇了摇头。
她悔不该喝那么多酒，若非如此，自己一定不会在他面前露出那样的姿态。
太不对了，这太不对了，这不是大明星宋识霜该有的样子。
她用手掌根部抵住自己的前额，给自己做着情绪按摩。突然想起什么，她探身去摸床头柜上那个装着碎纸的玻璃瓶。
那个玻璃瓶里的碎纸，以前曾是星星的形状。她在高三的碎片时间里，折了满满一大瓶纸星星，打算考完后有机会送给他，好让他知道，他们一起看过的漫天繁星，现在被她妥帖地藏进瓶子里。
直到那天傍晚，听到他的那句话，她回到家里，便把瓶子里的星星一个个拆开，撕得粉碎。而这瓶碎纸被她一直留到了现在，成了当年恨意的佐证，也像她无法丢掉的执念。
要多优秀，才配与你比肩？
她曾经仰望那个被人众星捧月的他，而如今，她成了那个被更多人簇拥着的对象，连他学生的愿望，她也顺手就能实现。
应该早已超过太多了吧，即使用不那么世俗的眼光，去评判。
起床洗漱收拾完毕后，宋识霜驱车来到一家西餐厅，今天她和杜晚怡约好了一起吃午饭。
饭桌上，两人一边用餐，一边漫无边际地聊着天。
“霜啊，你已经确定要去《心动的距离》当情感观察员了？孙晴姐给你接的这个综艺有点意思，我之前追过一季，里面的素人嘉宾都还挺会的。”
“她说我需要一个轻松点的曝光场合，转移舆论焦点。”宋识霜叉起一块牛油果，送到嘴边，“而且说是什么蒋峻的团队做的，前两季播放量和口碑都不错。”
“蒋峻？”杜晚怡放下刀叉，眉梢一挑，“如果我没搞错的话，这听起来像我大学学长啊，挺有才华的一个人。你这么一说，我确实想起来他之前好像在朋友圈宣传过这综艺来着，原来是他团队做的啊。”
“你认识他？”
杜晚怡若有所思：“嗯，我跟他关系还可以，就是有段时间没联系了。他做节目眼光挺毒的，选你肯定不只是看流量。我估计他看过你采访，觉得你发言经常是言之有物的吧，毕竟嘉宾点评也要即兴发挥一部分的。对了，我八卦一下啊，观察室里的其他嘉宾定了吗？”
宋识霜摇摇头：“还没完全确定，只说了还是想找些圈外人士，和圈内人结合起来，不同的视角更有看点吧。”
杜晚怡点头，换了话题，聊起最近上映的一部电影。
说起电影，宋识霜宣布了一个好消息：“对了晚怡，因为最近《文明之芯》的讨论度激增，社媒上对我演技的评价好了很多，之前那种对我流量花瓶的刻板评价开始被大家反驳了。”
杜晚怡眉眼弯弯：“哇，我就说，是金子总会被大家看到的嘛。之前那些人，总说什么你演戏套路化，只能演某类角色，后来你戏路宽了，又换个洗脑包，说什么都是导演调教得好，离开大导还是不行，真是把我给气得，话都让他们说完了。这次节目里各种情绪转换和即兴演绎的part，看得他们哑口无言了吧。”
“更好的消息是，据说陈导是因此不再顾忌大众对我的刻板印象，《隐语》这部电影的本子终于被我拿稳咯！”宋识霜朝她挑挑眉。
“老天鹅，好厉害的女人！来让我嘴一个。”杜晚怡说完就把宋识霜往怀里搂，两人笑闹了好一会儿才正经继续吃饭。
*
午餐结束，杜晚怡回到家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已经很久没点开过的对话框，发了条消息过去。
【蒋大导，最近是不是在为新一季的节目筹备烧脑啊？】
今天聊天时，她听宋识霜说起陆之韫特意发短信解释节目后台遇到那个女生的事，心里就暗道，这两人重逢之后肯定有什么。
而她又是大步朝前看主义的奉行者，看见宋识霜这些日子以来在感情上的松动，还有其他方面的积极变化，要让她不做些推波助澜的事，好让宋识霜好状态持续更久些，那才真的不符合她杜晚怡的性子。
隔了半小时，对面回了过来。
【杜大主持，难得你想起我啊。最近确实在头疼嘉宾阵容。圈内人倒是好搞定，就是圈外人，除了心理学家之外，还没想好再请一位什么领域的。】
【什么领域重要吗？重要的是节目效果啊蒋导！】
【怎么，你有兴趣？你这访谈节目主持人，嗯，也行，算半个圈外人吧。】
【别别别，我们台可不会批这个档期，心有余力不足啊。不过嘛，我倒是有个绝佳的人选。】
【谁啊？我是希望嘉宾很有那种智性魅力的，圈里的人最欠缺的就是这种。】
杜晚怡为了达到最佳效果，退出聊天界面，翻找了一会儿，找到视频平台上宋识霜和陆之韫在《文明之芯》里的cut精剪发过去，bgm是甜甜的恋爱小曲。
接着她又截了几张社交媒体上的评论截图发过去，【谁懂什么事智性恋天花板。。】、【学术男神×明艳女星kswl】、【两人对视那几秒~我脑补了一千字】之类的评论充斥着评论区。
过了一会儿，蒋峻电话直接过来：“晚怡，你给我看的这个陆之韫教授，有点东西啊，说实话，论吸睛程度不比圈内一些男艺人差，主要是这个高智感和外型结合得很到位，最近有个词很火，叫什么来着？hotnerd，哎，对，就这种感觉。”
听着对方连连夸赞，杜晚怡心里暗道稳了，开朗道：“蒋大导，你摸着良心说，你看过的节目，还有接触过的非圈内嘉宾里，能找到第二个兼具这种颜值气质、专业背景的人吗？而且观察室嘉宾之间，如果能有一点小火花，是不是更好？”
“确实难得。他跟宋识霜之间那种化学反应，很特别，不是工业糖精那种甜腻的感觉，后劲很足，回味无穷。”
杜晚怡趁热打铁：“你这一季不是想引入高智冷感的理性视角来点评吗？陆教授就是完美人选啊。而且，‘理性者未必不懂得如何去爱’的反差，再加上他和宋识霜之间那点似有若无的奇妙氛围感，能产生的戏剧效果和话题潜力，你懂吧？”
听筒里静了一会儿，蒋峻似乎在认真考量。
“晚怡，你说的这些确实打动我。但问题是，陆教授是学术界的人，只怕他本人未必愿意上这种恋爱综艺吧？我们之前也接触过一些高校学者，顾虑都很多的。”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陆教授我接触过，不是你想象中那种学术圈的古板。只要你们拿出诚意，明确他的嘉宾定位就好。”
“行，我知道了，我等下就让团队准备方案和合同，正式给他发邀请。”
“可以啊学长，期待你的好消息。”
杜晚怡挂了电话，心想着，虽然她不了解陆之韫当年的苦衷，但直觉还是让她想这样做。
晚来一点，也胜过从未降临吧。
总之能做的她都做了，剩下的，就要看有些人会不会把握机会了。
*
陆之韫上完一门选修课，回办公室的路上接到了蒋峻的电话。
蒋峻先是开门见山介绍了自己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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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来意，接着讲了《心动的距离》的节目定位和观察室嘉宾的职责，又称赞了陆之韫在《文明之芯》中的表现力，滔滔不绝了一路，陆之韫回到办公室他才说完。
陆之韫对这类纯娱乐的综艺兴味索然，想着之前参加《文明之芯》节目录制是基于节目和自己的研究有关这一考量，这恋综对他的工作开展和技术实践均无益，也没什么特别能吸引他的点。
他摇摇头正准备拒绝，语言还没组织好，对面的蒋峻报出了嘉宾阵容，“宋识霜”三个字倏然落在他耳边。
陆之韫望着窗外，傍晚云层厚重，夕阳将天际染成金红。
脑海浮现庆功宴后送她回家的夜晚，呼吸相闻的距离，酒气喷薄下，险些乱了方寸。
如果这就是结尾，他不甘心。
忽然生出的贪婪拽着他往前。
“我需要看一下具体的策划案。”
“没问题，节目的详细资料和合同草案我等下发到您邮箱，如果有任何疑问，欢迎随时联系我。”
通话结束，陆之韫点开邮箱详细看了看，看得出来节目组还是诚意十足的。一行行看下去，陆之韫的目光落在节目暂定的录制周期上——共十二期，分六次录制。
六个星期。
六次见面。
他打开微信，通过好友申请后发消息过去：【蒋导，方案我看过了。我同意参与，合同晚点签好发你，后续有问题再请教您。】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可他怕自己若是停在原地，那个曾被他亲手推远的人，将再次恢复到与他平行，永无交集。
他想，其实，命运偶尔也是会垂怜他的，对吧。
他正在看合同时，桌上的手机响起，是姜恒的来电。
“你托付的那件事有结果了。宋识霜公司那边决定先发律师函，要求对方公开道歉，保留法律追诉权，但暂时不进一步追究。”姜恒言简意赅。
“这是她的决定？”陆之韫问出来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嗯。说实话，我有点意外。我以为按照她现在的地位，这件事造成那么恶劣的影响，她至少会要求一些实质性的赔偿或更严厉的惩戒。但她好像还挺在意那个女孩的未来，怕彻底毁了对方？当时我提了一句那女孩涉嫌的诽谤罪是不告不理的自诉罪，她当下就决定暂不起诉了，说公开道歉已经够她社死和警醒的。总之证据固定我们这边先做好了，留个后手。”
姜恒顿了顿，继续说：“之韫啊，你惦记了这么些年的人，是不是有点过于善良，没锋芒了？在这个圈子里，这样容易吃亏吧。”
陆之韫眼前似乎浮现出宋识霜说那些话时的神情，也体悟出她身上那种特质——在握有绝对主动权时，反而会收住力，给对方留一丝喘息的余地。
不把对方逼到山穷水尽穷途末路的地步，其实反而是在柔软中包裹着蛰伏的锋芒，是一种柔润，也不失为一种智慧吧。
“确实像是她会做的事，也许她有自己的考量吧。”默了许久后，陆之韫终于开口。
姜恒闻言没再多说，又随便聊了几句近况，两人便挂了电话。
陆之韫坐在桌前，望着屏幕上的综艺策划案出神。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仍未能真正了解，十年的时光，将记忆中那个柔软倔强的女孩雕琢成了怎样一个人。
她比过去更甚几分的坚强独立，她的原则与通透，都是他未曾参与却已然深深烙在她身上的成长印记。
他多想再往前走一步，却又清醒地意识到，让他却步的，不止是十载光阴，还有她已然长成的，丰富而深邃的灵魂。
十年光阴将她锻得如此夺目而完整。
而他的一部分灵魂，却仿佛永远困在了当年那个铸下大错的黄昏里。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仍有资格，去触碰她现在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