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涟难得起了个大早。
她平时虽不清楚阿婆具体几点起床,但依稀知晓是早的,因为不管是她坐通宵的车六点半到家,还是读书时七点出门去上学,阿婆要么在厨房里忙,要么在餐桌边靠墙的椅子上坐着,头发梳得光亮而精神。
于是她便觉得八点把早饭带过去太晚,还有其他的东西要收,索性再早起一些。
六点多,芦城的天光已经大亮。
收拾好阿婆要的行李和日用品,出门。
刚推开门,感受到一点点阻力。低头一看,白乎乎的胖狗子趴在地上。
应涟拿鞋轻轻碰了它一下,“别挡路,回你自己家去啊。”
药药顺势又扒上她的小腿,眼神亮晶晶地朝她摇尾巴,特别欢腾,完全没有一只老狗的沉闷,还跟小狗时候一般欢脱。
好吧,她听说狗如果一直觉得自己没长大,说明被养得好,没受过太多心理创伤,这么看来隋雨是没有亏待过药药,这点看来他做得还行。
应涟无奈地半弯下身,摸了摸药药的脑袋,顺势把它撸了下去,掩上门,再出来时手里多了狗绳和火腿肠。
药药很温顺地等她系绳子,应涟却发现扣子扣上很费劲,这狗现在也太胖了,真费力扣上能把它勒死,又试图单手把它抱起来,发觉自己简直手无缚狗之力。
她背好双肩包,带上门,双手把药药抱起来。
“洗过澡了?”她对药药说,“你身上还挺香。”
狗很兴奋地喘气,侧过头要舔她的脸。
应涟小心翼翼地下楼,语气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和亲昵,“滚蛋你,讨厌。”
药药就是这么不要脸,蹭她的下巴,舔她的脸,无耻招数无所不用其极。
大概狗随主人吧,应涟总觉得这狗像隋雨,下流的时候没有下限。
总算出了门洞,她把药药放下来,药药一顿挣扎未果,干脆躺在地上装死。
应涟拿出火腿肠,剥开,拿在它前面引路,狗刚要吃到,她就灵活地往回一挪,一直走到了合乐车厂门口。
时候太早,远没到车厂开门的点,也可能是早上起来脑子糊涂了,她没想过这狗是怎么出来的,还以为这一附近现在“很安全”。
她蹲下身,终于肯把火腿肠递到狗的嘴边,它砸吧砸吧地吃得可香。
应涟就趁机摸它的背,白色的毛毛顺顺的很蓬松,看得出来养得很精细,刚捡到它那会儿,她和隋雨在宠物医院听护士一顿介绍各种营养品,一看价格发现比人顿顿大鱼大肉还贵。
两个囊中羞涩的人对视,很默契地说:“那还是不要了。”
她问:“你现在吃得上那些贵货了吗?这火腿肠可不便宜,你爸对你还挺大方。”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好端端的“母子重逢”的温馨时刻,提那人作什么。
好在药药实在是只笨狗,听不懂,只顾埋头苦吃。狗吃东西的样子实在是香,难怪阿婆要一次喂它吃好几根。
应涟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得去买馄饨了。下一班公交十五分钟之后来。
又撸了一把药药的脑袋,她把剩下半根火腿肠搁地上,“我走了。允许你明天再来。”
站起身,发现隋雨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几个装着早点的塑料袋,寸头,长袖短裤和拖鞋,模样随意,但不邋遢。
男人手里的烟燃了一大半,两人视线对上的时候,他扔地上,捻灭。
“早啊,”他说。
应涟望着这紧闭的铁门,高高的结实的铁门,终于恍然大悟——以这只狗现在的体型,是绝没可能跳出来或者从哪个缝里钻出来的,要是能到自己家门口蹲守,就说明是有人把它放出来了。
流氓,人和狗都是流氓。
应涟扯扯嘴角,“嗯,早。”
她径直朝巷子口走去,路过隋雨的时候脚步丝毫没停,他叫住她,“那个,我把早点给晓天放好,我送你过去吧。”
“不用,”应涟拒绝得很利落。
隋雨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低头看到药药身边,放着的旧绳。
这是它的第一根绳,宠物医院送的,被磨得旧旧的褪色了。
他突然就羡慕这条狗了,要知道他们那次分手分得有多彻底,她在北城,把能扔的东西都扔了个干净,撕的撕,烧的烧。传了张照片给他,然后把所有能联系得上的途径都删除。
在那之后,时间就过得像水流一样平淡而飞快,静静地蒸发。
他把狗往门里踢,“她还挺待见你,没把这绳子剪碎了。”
只是他答应了应阿婆的,要和她好好谈谈,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谈上呢。隋雨叹了口气,囫囵两口把面条吃完,边干活边等隋晓天睡到自然醒。
答应过这小子,要带他去买新书包和新球鞋,可不能食言,只不过还没等到他睡醒,就等来了卫萱。
这丫头轻车熟路地悄悄摸进来,先去办公室里给猪鼻龟喂了食,又把他乱糟糟的办公桌收拾好,正叮呤咣啷打算洗个拖把大干一笔时,却听到隋雨说:“你来干嘛?”
“哼,”这人怎么一点看不到自己的付出,卫萱嗔道:“我来自愿给某人当管家婆咯!”
隋雨无奈道:“我和晓天等会要出去,没人陪你玩儿了,再说你晚上不是要上课,快回去歇着吧。”
“这么关心我啊,知道我晚上上课?”卫萱心里狂喜,“偷偷记我课表了?”
隋雨被哽住,都不知道怎么接话了。卫萱自顾自地说:“架子鼓课改到下午四点到六点了,我来你这混顿饭,吃了饭歇一会就过去。”
这个时间段好,不会让人操心了。隋雨“哦”了一声,心下松快许多。
卫萱问:“你和晓天出去干嘛?”
“去商场给他买点东西。”
“那我也一起去呗,我还能给你们参谋参谋!”
“让他自己选。”
“那可不行,我的审美可是一流。”
卫萱理直气壮地坐在办公桌后,眉毛一挑,拍了板儿,“就这么说定了!”
-
应涟到阿婆病床前,她果然已经醒了,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床头翻电视,就那么几个频道,没什么意思,看也看不清。
见到应涟,却立刻就喜笑颜开,“小水来啦。怎么这么早的?”
“嗯,怕你无聊。”
应涟把馄饨搁在床头柜上,卸下背包,从床边架子上卸下吃饭的小桌子,支在阿婆面前,麻麻利利把塑料袋的结解开,勺子递到阿婆手边。
“吃吧,”她说。
“哎,好。”
应阿婆看着应涟,心里五味杂陈,她晓得她是在愧疚,只是嘴上不说,但她什么时候这样照顾过人?
她的小水,不懂表达,所以会错失很多爱。
阿婆吃好了,应涟把东西也收拾好了,放拖鞋到床边时,看了眼搁在床边的布鞋,翻起来看鞋码,发现早被磨掉了。
她问:“阿婆你穿多大码鞋?”
应阿婆愣了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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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这个作什么?”
“我等会去给你买两双新鞋,”她说:“穿这种布鞋多容易摔跤。”
“不要给我买东西,”阿婆下意识地拒绝掉,“我也穿不了几天,别浪费这个钱……”
应涟语气严厉地打断,“别说这样的话。”
阿婆极少见到应涟这么凶,像小孩子犯错一样,讷讷地,语气软下来,“三十五码。”
“这附近还是就一间商场么?”应涟也发觉自己凶了,但嘴硬,以此来缓和。
“嗯,”阿婆接过话,“就是一中旁边那一家,你还记得怎么走的吧?”
“差不多记得,”应涟的脑子里快速给这一天做了安排,“等会到十点多,我去给你买午饭回来,然后我去买鞋,上课,六点多再过来送晚饭。”
“太折腾了,”阿婆拒绝道:“我自己也可以请护士帮忙买饭,你没必要这么跑几趟。”
阿婆不想把应涟的时间都拆得碎碎的,实在好辛苦。
“晚上可能七点多才能来,”应涟站起身,拿了个苹果去洗,不再给阿婆讨价还价的机会。
阿婆边吃苹果,边看到应涟眼圈发乌,问她是不是没休息好。
应涟摇摇头,“一直都这样,习惯了。”
阿婆明显能感受到她回来之后并不开心,从内而外地不开心,心里挂念着隋雨和她解开心结,就算没法和好,把误会说开了也行。
应涟垂眸,心里了然,“阿婆你有什么就说好了,不要每天这样试探我。”
应阿婆有种被看穿的心慌感,愣了愣,顺了顺气,干脆就问出来好了。她说:“小水,就是那个隋雨啊,跟我说了一点你们的事。”
“嗯,然后?”应涟的语气平静得过头了。
“然后,”应阿婆努力想着措辞,“然后就是,阿婆是觉得以前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不要当仇人,他人不错的,而且那几年他家里。”
应涟快速打断她:“嗯,对,都过去了。”
应阿婆一下子接不上话。愣了片刻,“阿婆说句公道话,这几年他好像也没找女朋友。如果说他和你谈着恋爱,来帮助我那还说得通,但你们分手了,他还一直帮助我,那不就……”
“阿婆,”应涟有些不耐烦,“你想要我怎么样?”
“他说会找你谈谈,”应阿婆的语气弱极了。
“谈什么,”应涟反问道。
“小水,你到我这个年纪就晓得了,要是一直把心结放在心里,一直记挂着,恨着,受伤的还是自己。阿婆没想过你要和他再怎么样,阿婆只希望你不要不开心。”
应阿婆点到即止,不再说些什么。
应涟沉默半晌,“好,我知道了。”
坐公交车去商场的路上,应涟的思绪很散很乱,阿婆的话或许无心,但终究不无道理,她听进去了。
她其实也想放过自己,也想开启新生活,她尝过情窦初开时酣畅淋漓的美好,但却再也没办法和任何人交心。
是否谈过了释怀了,自己就能当个正常人了?
隋雨对阿婆的关切,是愧疚和弥补,是真的有一点点放不下自己,还是男人天性,演演戏自我感动,闲来无事好跟别人吹吹牛皮?
车到新世界商场站,应涟收回思绪,起身排队下车。透过泛黄车窗玻璃,她看到那三个人高高兴兴走进商场的背影。
男人高大,女孩活泼,后面跟着个蔫巴巴儿的小萝卜头,哈欠连天。
应涟觉得自己真他妈的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