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恨雨 > 2. 恨雨
    窗帘没拉死,纱窗开半面,应涟被雨水打在窗沿上的声音吵醒。

    隐约听到狗叫的声音,由近及远。

    四年没回来,那狗难道还记得自己么?

    兴许还记得的,嗅觉不会骗人。从前只要应涟路过合乐车厂,狗就激动得扒门。蹲下身去逗狗,发现门的下方被挠出一道道细细的痕。

    狗比人强。

    眼前不由得浮现白天的画面。

    漂亮又体贴的女孩,情急之下说了几句脏话,率真可爱,无伤大雅。

    应涟再睡不着了,起身冲凉,走出浴室时应阿婆正往桌上摆碗筷,时间卡得正好。

    “笋干烧肉你爱吃的,我去热热端出来,”应阿婆掀开厨房的帘子,“还有番茄炒蛋,炒冬瓜片。”

    “哦,”应涟坐下,嗓音干哑,“我等下出去一趟。”

    应阿婆看看窗外,“快天黑了,外面还下雨,要出去干嘛?”

    应涟:“联系了个工作,去面试。”

    “什么工作晚上面试?正不正规的?”

    “正规,朋友新开的培训班,正缺人。”

    “你和这里的朋友还有联系哇?”

    “有,”应涟接过饭碗,草草夹了两筷子菜,快速扒饭,“高中认识的,额,高中同学。”

    “哪个呀?”

    “说了你也不认识。”

    “几点回来?”应阿婆说:“也不急这一会,慢慢吃。”

    “有点远,估摸着不会早,”应涟应付着,扒饭动作没停,“我吃饭快,习惯了。”

    “在北城工作忙吧?”听说大城市节奏快,看应涟吃饭这架势,应该不假。

    “还好,一阵一阵的,”应涟把筷子和碗搁桌上,作势起身,“搁着,我回来洗。”

    走到门口,应涟被地上的纸箱绊了一绊,打眼一看,就看到上面印着的大大的“火腿肠”三个字。

    她边系鞋带边嘱咐,“平时少吃这种方便食品。”

    “那不是我……”应阿婆话音未落,就听到关门的声音。

    接着房间里又变得很安静,很寂寞。

    看着没动几口的饭菜,应阿婆叹了口气,又一样一样收进冰箱。

    她和应涟相处的时间很少。

    应涟在北城出生,从小被应想容带在身边,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就连传回来的照片也没几张,一直到她转学回来上了半年高三,祖孙俩才算慢慢熟识起来。

    可那点时间也不算什么。

    大学她考回了北城,随了她那个搞摇滚的爹,学的是音乐。起初两年的寒暑假她都回来,一呆就是一两个月整,可后来不知怎么地就又疏远了,直到毕业,工作,再也没回来过。

    阿婆对于应涟有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她盼着她,有许多好奇的问题想要问她。

    比如和应想容在外面过得怎么样,她有没有交男朋友,读书工作生活累不累忙不忙,之前收到她寄回来的CD碟片,虽然听不太懂,但她是不是已经成为有名的音乐家了?

    但现在应阿婆有了新的问题,找一份工作,是不是意味着打算回来待很久?

    有没有可能不走了?

    应阿婆扶着餐桌,走到窗边,看到应涟正巷子外面走,背影单薄瘦削,微微驼着背,安静而丧气,几乎和她刚来这里时,一模一样。

    -

    “我到门口了,”应涟到了芦才培训大门口,给乔立冬打电话。

    “直接进来上二楼,”乔立冬立刻改口,“算了,待着别动,我来接你。”

    这培训机构还算气派的,包下来两层市中心体育馆外的商铺,铺的可是大理石,落地窗,从外面看灯火通明。

    乔立冬穿着件笔挺合身的黑夹克迎出来,正经得和从前混混样判若两人,两人旧交情颇深,他没什么顾虑地揽住应涟的肩膀,“什么时候回来的?”

    “早上,”应涟冷淡照旧,撩开乔立冬的胳膊,“人模狗样。”

    “我当你夸我,”乔立冬笑嘻嘻,“请吧应老师,带你转转。”

    走廊里挺多大人小孩,沿路都有人和乔立冬sayhi,看样子生意不错。

    应涟问:“不是说来面试?”

    “得了吧,我敢么?”乔立冬把应涟带到二楼尽头的音乐教室,“你来我这都算屈才了!”

    推开门,各种乐器摆着,乍一看还挺专业,像那回事。比她想象中芦城的音乐教室好上许多。

    应涟则问:“什么时候来上课?课时费多少?”

    “我等会找管招聘的给你算,”乔立冬说:“我这正规着,五险一金都按时缴,绝不拖欠工资。”

    应涟想到些往事,挑眉笑笑,“噢。”

    乔立冬也想到了,在她脑门上隔空轻轻弹了个栗子,“还在记仇?”

    “我记性好。”

    应涟晃眼看到墙上挂钟的时间,“我不多留了,太晚回去耽误阿婆睡觉。”

    “你还住在那儿?”

    “嗯。”

    “我都听说那片儿要拆了,还以为你会搬家。”

    “特意回来办这事。”

    “那你怎么回去?”

    “坐公交。”

    “挺远的。要不你等我会儿,我回办公室交代一下,然后送你回去,”乔立冬补充道:“顺路。”

    像乔立冬这样的有钱人也住旧城区么?应涟问:“真顺路?”

    “算是吧……”乔立冬随便给应涟指了个工位,“你就坐这,等我会儿。”

    应涟也确实不想折腾了,这么一天下来挺累的,不再拒绝,“行。”

    走到停车场,乔立冬摁开一辆奔驰轿跑,改装过,大排气管银光闪闪。

    她在北城还是见过些世面,知道这车不便宜,“看来以后得改口叫你乔总。”

    “少膈应我,”乔立冬戴上框架眼镜,“又没花自己的钱,家里给买着玩玩的。”

    “夜店不开了?”应涟随口问。

    “早没开了,那帮孙子天天打架斗殴,我去警局比回家还勤。”

    “再说了,年纪大了得收心,”乔立冬感叹:“小孩虽然也闹挺,但和之前比起来那是满满的正能量。”

    “看来我天生是给你打工的命,”从前在酒吧里给乔立冬打鼓兼职赚零花钱,现在又要入职人开的培训机构。

    “你也可以当老板娘,”乔立冬嬉皮笑脸,没个正形,“又不是第一次请你当。”

    这人外表正经,实则没脸没皮,讲话三两下就露馅。应涟嘴角抽抽,“滚蛋。”

    “对了,你是不是打算正式回归了,”乔立冬忽然正经起来,“短期的话没有必要找工作吧。”

    他也知道应涟性子傲,不愿意求人,主动打电话给他问工作的事,想必是碰到难处了。

    “没想好,”应涟实话实说,“我签的那家唱片公司垮了,扣着我版权费,积压库存的钱也折里了。我没想好要不要打官司,但律师费挺贵的,我现在的确是缺钱。”

    “缺多少,我借给你,”乔立冬说。

    “你帮我够多了,”应涟拒绝道:“我先想想吧。”

    正好碰到红灯,停车,乔立冬半侧过身看应涟,继续开玩笑,“你看要不还是考虑下当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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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的事,你要是当老板娘,我的钱就是你的钱,你就算不上借钱,告十个唱片公司也告得起,多划算。”

    应涟轻笑一声,没理。乔立冬又说:“真没逗你,我现在是单身。家里催得紧呢。”

    后视镜上晃荡的毛绒小猫的车挂,一看就是女孩子的手笔,应涟不以为意:“是才恢复单身吧。”

    “你这家伙!”

    “那歌怎么唱的,‘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后一句呢,你怎么不提?被偏爱的还都有恃无恐呢。”

    绿灯亮起,车起步,排气管发动机发出张扬的轰鸣声。

    “漂着不累?真不打算安定下来?你怎么就知道老公孩子热炕头的生活不好?”

    “没想过。”她撒谎了,她是想过的。

    “行吧,”乔立冬没怀疑,“你先捋,我排队。”

    应涟指了指斜前方黑洞洞的巷子口,“停那儿。”

    “知道,”乔立冬已经提前打好了转向灯,“我来多少次了都。”

    “你来这干嘛?”

    “想你了就来转转。”

    “你能滚吗?”

    应涟下车,甩上车门,乔立冬半点不恼,摇下车窗,抬高声音,“我说真的,你认真考虑考虑我呗?”

    应涟重复:“快滚。”

    话音刚落,发现斜前方一群人正看着自己。

    路灯昏暗,看不清他们的脸和表情,被簇拥在中间的,头顶歪戴着蛋糕店送的金色卡纸皇冠,折射出闪光。

    冤家路窄。

    应涟径直略过他们,身影很快融于夜色之中。

    “今天就散了吧,”隋雨收回视线。

    “不成啊,”卫萱想着还有下半场,“我打电话留了个包厢唱k呢!还是说去打台球?”

    “明天还要忙,就到这吧,”隋雨招手拦了辆车,拎着卫萱的袖子,把她塞里面,给司机报了串地址。

    路农在一旁添火:“到宿舍报平安!”

    “哎!”卫萱正打算反抗,车门被关上。

    隋雨率先往巷子里走,边走边掏烟,路农手快,掏出火机帮他点。

    “你也早点回去,”隋雨抬眼,看到那扇窗被灯点亮,手中火苗燃起,一簇一簇跳跃。

    “我今晚住这,”路农也随一根,“明天一大早要送车,不折腾了。”

    “也行,”隋雨应。

    “刚才那是应涟吧,”路农好奇。

    “嗯,”隋雨又抬起头,看一眼。

    “没什么变化,”路农说:“就是头发剪短了点儿,不难认。”

    “是啊。”

    “见着她什么心情?”

    隋雨没应,皱皱眉,又点了一支烟。

    “不是每年生日都许愿,希望能见人一面么,这不终于实现了。”

    “胡说些什么。”

    “你有一次喝醉了自己说的,千真万确!”

    “少放屁。”

    隋雨踢开烟头,掏钥匙开门,“老子才不许这么没用的愿。”

    他许的愿一直都是希望应涟过得好。

    晚上他喝了点酒,远不到喝醉的程度,视线短暂触碰时能够分辨应涟的表情。

    她很冷静,她讨厌自己。

    “开奔驰那男的,是不是在追应涟,”路农哪壶不开提哪壶,“我不知道我听错没?那车帅啊,改装得不少钱。”

    “关你屁事,”隋雨三步并两步地上楼。

    “可是关你事啊!”路农反驳。

    “也关我屁事,”隋雨重重关上门,洗澡,睡觉,然后久违地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