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凝开始染上一种叫烦恼的情绪,一连三天都像有一股麻绳缠绕着她的每个思绪。
自从那日离开陈纪言的新公寓后,先前不知因为什么充满火药味的两个人齐齐消失了。陈纪言总是对她欲言又止,而常圆除了上班便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然而之前的时候,她对这些事似乎是向来不介意的。记忆如花圃中发芽抽枝的树苗,在不可消除的无数片刻中竟在她心中慢慢生了根,她逐渐体会到一种与最初拥有五感时截然相反的情绪。
更让她有些无措的是,她开始频繁地做梦,不同于以往的现实记忆闪回,她梦到很多没有去尝试做过的事情。
偏偏这些事情都是她和同一个人共同完成。
踌躇了整整两日后,时凝采购了整整一周的新鲜食材,却在给常圆送东西时犯了难。
阿宁哼着歌煮了半锅挂面,他切了五颜六色的蔬菜段往里面一丢,又加入几勺甜辣味的便捷酱料,蒸腾的热气瞬间让他的口水几乎要从眼睛流出来:“谁说挂面是最简单的食材!这简直是人类灵魂!”
时凝捏着在手心已经变得温热的药膏,迟迟没有敲门,她一想到那些梦境顿时有一股莫名的情绪在阻止她敲开眼前的门。
“他是不是没有听到?我去帮你把他叫出来。”热心室友阿宁嗦了一筷极其有嚼劲的挂面,瞥到还在门外发愣的人,立刻走过来用力拍了拍门,“小常圆,小时有事找你。”
门很快开了,明明只是两日没见,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好似隔着几个光年那般遥远,时凝伸出手摊开手掌:“这个是给你的。”
“谢谢。”常圆甚至没有看过她一眼,只是收过药膏,重新关上门。
时凝回到餐桌旁边,吸了吸空气中浓郁的面香味,然而这依然没有让她全身莫名的疲乏好一些。
“你们吵架了?”阿宁一眼看出两人之间的端倪。
“阿宁,如果你有两个朋友,他们是互相讨厌的关系,该怎么办?”时凝捧着有些僵硬的脸颊,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有哪道程序出了问题,当“多愁善感”这个词莫名冒出来的时候,她确认自己现在很不正常。
之前和姜时垣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她的确学会了很多如何在人类社会生存的方式,那时她只是仿佛在隔着一层玻璃模仿人类的生活。
如今那面玻璃消失了,两种生活彻底失去了原本的界限。
每当新奇的感觉自然升起来的时候,她会自然而然识别到这种感觉的名字,这是——人类所谓的情绪!
时凝打了个激灵,脑中有朵火花一闪而过。
“你是在说常圆和陈纪言?”阿宁呼噜呼噜吸着面,随手捋了捋额间有着遮住眉眼的刘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们不和是他们的问题。”
“就,这么简单?”时凝有些不可思议。
“做人嘛,难得糊涂。如果你想活得自由,那就允许别人也这般自由。讨厌和喜欢,不过就是今天刮北风,明天刮南风的区别。”阿宁看了一眼常圆紧闭的房门,贴到她耳边,“不过有什么不懂的事你可以随时问我,老是像常圆那样可是要憋出问题的。”
阿宁接着坐了回去拖长音调:“对了,那你对常圆——”
“喜欢!”时凝毫不犹豫地回答。
虽然这个家伙总是惹她生气,但她从来没有这样“习惯”和另一个机器人生活在一起,尤其是最近,这种熟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阿宁生生咽下一口汤,猛烈地咳嗽起来:“你,你知道喜欢的意思是……”
时凝:“偶尔讨厌,偶尔喜欢?总得来说还是喜欢多一些。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而且我也喜欢阿宁!”
“我就知道……算了,慢慢来吧。只是我还得嘱咐一句,最近有很多机器人失踪的消息,出门的话一定要在晚上之前回家。”阿宁埋头吃面,察觉到旁边的小人儿正悄悄凑过来,不由得停下筷子,“怎么了?”
“阿宁,你的头发长长了,有点怪怪的。”时凝仔细打量着他的眉眼。
“是、是吗?”阿宁挑起一根面缓缓嚼着。
“不过,这样也很好看!”时凝接着笑眼弯弯,她看到阿宁有些紧绷的肩膀立刻放松下来。
“对了,工作还适应吗?”阿宁看过一眼手机信息,对着常圆的聊天框照本宣科地念出来。
不提这个话题还好,一想到这件事,时凝瞬间耷拉下脑袋:“我还有点事,先回房间了。”
“看来还是得我出马。”阿宁自言自语,将刚刚看到的一切极力渲染一番后,噼里啪啦地输入聊天框中点了发送。
-
第二天时凝起了一大早,顶着熬红的眼圈气势汹汹杀出家门。熟不知这一幕,经“月老”阿宁神之妙手彻底扭转为另一幕。
「可怜的小时凝也要尝尽情绪带来的无尽烦恼了,早上我看她眼睛都哭肿了,连饭都没有吃……」
阿宁看到聊天框正在输入的消息,预料到他要发什么过来,于是掐起两个大拇指飞速打字:「很忙,没空。」
常圆忧心忡忡地收好郁金香与茶花兔相间的碎花布包,把打到一半的“那你今天有空吗”默默删干净,然后重新输入。
「今天我会早点回来。」
昂首挺胸第一个到达销售部的时凝自然不知道背后被人故意曲解编织的故事,先前常圆替她引开监控给了她灵感,她特地熬了大夜用代码写出一个专门入侵公司监控的软件。
包裹着攻击程序外衣的代码一旦启动,她就可以让初代程序吸引中控系统注意力,然后深入茶水间的监控而不被中控系统发现。
今天是她上班的第三天,她已经背负了整整两日的“吉祥物”“走后门”“争抢业绩”等等众多外号。几乎是在她每做出一个行动之后,便有一个新的外号就此诞生。
这家公司负责的是楼盘销售业务,不同于其他机器人一板一眼的介绍服务和清一色的僵硬外形,时凝一出现在这里便吸引了绝大数顾客的注意。
再加上她复刻了姜时垣的风趣幽默,完成销售任务对她来说自然是手拿把掐。
只是与此同时,她与其他机器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除了被称为经理的“薯片”偶尔安慰她几句,其他人对她避之不及。
更让人意外的是,还没有等她反击,公司已经连续两天请退两位机器人。偏偏这两个机器人正是联合其他机器人讽刺她的员工。
得知幕后有人在保护她后,她在公司中又迅速多了一个“无形杀手”的外号。她本可以不在意,然而这些外号总是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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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深夜像呼啸的狂风齐声哀鸣。
拥有人类感知后,那些记忆如攀缘的枝蔓缠绕在她的每道程序之间,她再也无法启动自动清除缓存程序。
攻击程序马上运载完毕,时凝盯紧进度条,在满格的刹那同时敲下回车。
第一个外号“吉祥物”是从茶水间传出来的,她锁定了几个外号名称,很快找到最开始散布谣言的机器人。
滑动的手指微颤,胸口滚烫的怒意仿佛瞬间坠入一条冰河,冰火相激中逐渐融化为一股熔岩,烧得她眼睛一阵酸涩。时凝锁定画面,截断视频进度复制入自己体内的内存盘。
时凝有一肚子疑问,一肚子不甘。
她记得那个机器人聊起弟弟时的满眼思念,记得她与她分享客单时,她对未来生活的畅想与期待……但是为什么偏偏在背后,对待她是另外一种样子?
“小时,早呀。”九点钟,陆陆续续有穿戴工牌整齐的机器人推门进来。
铺满大理石映衬着满目霞光的大厅中,一行光洁的银灰色机械体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缓缓向各个岗位上走去。
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来到这里。
时凝站在刺目的白光中随即抓住路过身旁的一个机器人:“薯片呢?”
被拦住的机器人目光呆滞地看着她:“请重新下达指令。”
时凝终于反应过来有哪里不对劲,整个人像被冷水浇过,她松开手:“你们的经理。”
眼前的机器人似有片刻卡顿,紧接着嘹亮的播音腔男音由各个监控摄像传达至格子间的每个角落。
“各部门注意,请各部门注意!现公布一则人事变动。员工薯片因个人原因于今早辞职,根据个人业绩排行,现公布时凝为新任经理。报告完毕。”
贺喜的声音不约而同地响彻耳边,整齐划一的掌声卷动着她的眼前白光纷扬,似乎连白炽灯未能全部照亮的角落也变得熠熠生辉。
周身那些赞赏的目光没有掺杂任何杂质,大小材质完全相同的瞳孔灼灼闪动,宛若一眼能望到底却又能从尽头看到自己的水晶玻璃。
“这么巧?”时凝转过身一一望过去,从无数双眼睛中看到同一个自己。她知道他们中间不会再有任何人编排她、讽刺她,他们脸上挂着标准的四十五度的微笑,连手臂弯折的角度也标准而统一,只差把“精品制造”打在上面。
有人总是比她更快一步动作。
从第一天踏入这里的第一刻开始,她就被监视了。
为避免引起怀疑,时凝除了偶尔像往常一样对着这些没有意识的躯壳开个玩笑,大多时候只是沉默着思索这几日发生的所有事。
今日又顺利成交了五单,她有种预感,背后之人并没有恶意,只要她不去看那些时不时有余光扫过她的眼睛,接下来的每一个工作日都会像今天一样完美。
两万底薪加提成的高额工资,每日八小时上三休四极其成熟的福利制度……只要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还清常圆的贷款指日可待。
五点钟,时凝揉了揉冰冷的双手,贴近更衣室的角落打开漫空,常圆的消息适时弹出来:「下班后有时间吗?」
时凝比了个OK手势做出临时表情包,隔空发送。
常圆:「我在公司楼下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