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森林小木屋的烟囱冒起了阵阵白雾,透过玻璃窗,能够看见厨房里一个忙碌的身影。
今天他劳作了半天又掉进洞里,体力消耗得实在是差不多了,于是并不打算做一些太难的菜,思来想去,决定煎两段香肠,再用采来的蘑菇做份蘑菇酿肉。
约兰也没想过要让洛伦来帮忙——不光因为他是客人,更因为男人光是斜靠在厨房的一角盯着他,约兰就已经开始手忙脚乱了。
脸上的伤简单处理了一下,手肘处也肿了一块,应该是摔下去的时候撞的,好在不影响做饭端锅。
洛伦的目光落在约兰手肘那块青紫上,看了很久,人类很白,衬得伤口更加触目惊心。
一种破洞的味道。
“你在流血吗?”他问。
“不是血,是淤青,撞了一下。”
“淤青。”洛伦重复这个词,似乎在学习发音,“为什么不舔?舔舐可以加速愈合。”
约兰哭笑不得:“容易感染。”
“脆弱。”洛伦总结,语气不带嘲讽,纯粹陈述:“需要帮忙吗?”
不过龙的唾液对于治疗这些小伤来说,确实显得有些奢侈。
约兰转头,发现洛伦正盯着他,唇色鲜红,他瞬间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爆红:“不不不!谢谢!真的不用!”
他有种很强烈的预感,洛伦先生说的“帮忙”应该不是他想的那种干净的、不会感染的、符合社交礼仪的方式。
即使两个人没有认识太久,约兰对这位房东的行事作风也有一些了解,总觉得洛伦先生的一些……习性,和普世意义上的社交礼仪不太相符——约兰把这归因于他与世隔绝太久了。
采回来的幽冥香蘑摊在案板上,幼嫩期的菌伞约莫婴儿拳头大小,伞盖圆润厚实,伞褶细密洁白,捏在手里微微有些湿润,像刚出水的嫩豆腐。
他用清水轻轻冲洗,再拿干净棉布挨个吸干表面水分。
然后是肉馅。他把上次剩下那只鸡剁成绵密的肉糜,依次往里加了盐、现磨的黑胡椒碎、一点点肉豆蔻粉,又切了两瓣大蒜和一截野葱的嫩白部分,细细剁碎,用筷子顺一个方向搅动。
约兰用食指沾了点水,沿着蘑菇伞盖内壁轻轻抹了一圈,然后用小勺舀起肉馅,一点一点填入蘑菇凹陷的伞腔内。
填到微微隆起即可,不能太满,否则煎的时候肉汁会溢出来。他填一个就顺手在肉馅表面撒一丁点干迷迭香碎,这可是增加风味的秘诀。
一共做了十个。约兰把它们整整齐齐码在木盘里,蘑菇伞盖朝下,酿肉面朝上,看上去像一排小巧的灯笼。
平底锅里放了一小块黄油,等油温升上来,黄油融化后泛起细密的泡沫,才小心地把蘑菇酿肉逐一放进锅里,肉馅面朝上。
滋啦——锅底爆开一连串细小的油泡,油脂的焦香和蘑菇特有的清鲜同时炸开来,约兰没有急着翻面,就让它们在小火里慢慢煎着,直到肉馅表面渐渐凝出一层薄薄的焦壳,边缘微微翘起,颜色从浅金变成深棕。
蘑菇伞面受热微微收缩,边缘溢出少许透明汁液,和肉汁混在一起,咕嘟咕嘟冒着小泡。约兰用勺背轻轻按压每一个蘑菇,让伞面均匀贴住锅底,汁液很快收浓,凝成一层薄薄的酱色。
约兰把它们夹出来摆进一只浅口陶盘里,又往锅里剩下的汁液中加了一小勺黄油和少许水,用锅铲刮了刮锅底融化那些焦香的部分,煮到汁液浓稠发亮,淋在蘑菇酿肉上面。
洛伦坐在餐桌前,他今天依然戴着面具,约兰端菜过来的时候瞥了一眼,心里悄悄哦了一声。
这位房东其实长得十分出众,男人高深的眉骨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只是那双眼睛的颜色在室内暖光里变得更暗,像深潭底部的某种金属。
洛伦低头看着盘子里的蘑菇酿肉。煎到焦褐的肉馅覆在乳白的蘑菇伞盖上,酱汁泛着温润的油光。
叉尖穿过焦壳,肉馅微微塌陷,油汁从断面渗出来。他整只送进嘴里,几乎没怎么咀嚼就吞了进去。
约兰也塞了一整只在嘴里。
太好吃了!吃进去的瞬间他几乎要流泪了,蘑菇那种极为鲜美的汁水在被咬破的同时嘣了开来,和鸡肉的味道配合的恰到好处。
这是他们第二次同餐吃饭,今天早些时候,洛伦还把他从洞里救了出来,约兰对他也没之前那么拘谨,随意地开启了话匣子。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别人面对面聊天了,好在洛伦虽然沉默寡言,却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他甚至会在约兰喋喋不休的时候放下手里的餐具,偶尔应和两句。
约兰讲起他曾经在王城的经历,讲起中央广场上的喷泉和白鸽,国王大道上行色匆匆的旅人,骑士的徽章,圣堂的旗帜……
“我之前在始祖城里的灰狗酒吧里做后厨,那里的服务员全都是身高两米的巨人,一次性能搬得起两桶啤酒,我每次给他们做员工餐都得用一个巨大的铜锅,站在凳子上搅拌。”
人类说着说着像是陷入了回忆,唇边不禁带上了一抹笑容。
“我也去过始祖城。”洛伦言简意赅地附和。
几百年前,国王发生内战,我曾经烧毁过那里一半的城邦。
当然,后面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你去旅行吗?”约兰似乎对他过往的经历很感兴趣。
“……算是工作。”
提到工作,约兰回神,咽下一口酿肉:“我把肉卖了钱,会尽快补上租金的。”
洛伦放下茶杯,他依然不太适应这种精妙的小玩意儿,杯底碰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租金?”他皱起眉,表情像在回忆一个极其遥远的词,“那些圆圆的金属?”
“对啊。”
“我不需要租金。”洛伦说,“我需要食物。你做的这种——用火加工过的猎物——比金属有用。”
作为魔法大陆上最后一头恶龙,他有数不清的金属圆片,大部分亮闪闪的躺在他巢穴里,冷冰冰的。
洛伦顿了顿,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补充道:“而且,如果你用金属付给我,我也不知道该放在巢穴的哪个区域。食物的话,胃会告诉我放在哪里。”
约兰抿着嘴忍笑:“那以后我多做些,抵房租。”
洛伦点头,看起来很满意的样子。
或许是两人之间的气氛放松了一些,约兰随口提起前段日子赶集的事:“对了,我之前去集市的时候碰见了镇上一个朋友,叫詹德利,他跟我说圣龙骑士团最近驻扎在附近,正缺个厨子,问我要不要去试试……”
约兰没注意到,餐桌旁男人的表情骤然变了。
“……不过我说我暂时不想去,还是先把地里的事忙完再说。”
约兰边说边把洗好的盘子搁在沥水架上,转头笑道,“所以你放心,我不会跑掉的,你的晚饭还是有着落的。”
没有得到回应。约兰偏头看过去,发现洛伦正盯着桌面,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
约兰擦干手走回桌边:“怎么啦?”
洛伦抬眼看他,他不知何时走进了一些,那双眼睛在暖黄色的烛光里显得格外深,瞳孔边缘似乎镀了一圈极细的暗金色。
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有种很难形容的味道。
“离他们远一点。”他说:“他们都是老鼠,肮脏的,老鼠。”
约兰哑然,他并不知道洛伦对于圣龙骑士团和主教的偏见从何而来,毕竟无论在王城还是在乡下,他们都名声显赫,几乎每一个男孩在孩童时代都幻想过自己或许也能披上那金色刻着蔷薇花的盔甲,成为其中的一员。
他眨了眨眼,刚想追问,但洛伦的表情实在算不上友善,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警惕的东西。
约兰于是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好脾气地解释道:“我本来就拒绝了呀。
洛拉斯点了点头,不知为何,在离约兰这么近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一股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灼烧感,灌下了两大口茶后,那种强烈干渴感依然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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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把什么东西含在嘴里,或者干脆吞进去好了......
明明不在求偶期,但是……
那株蒲公英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洛拉斯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的鼻尖萦绕着一股浓郁的香味,呼吸开始急促。
是一种他从来都没有闻过的味道,那种芬芳像是一万多花同时盛放,或者像刚摘下来的一个果园的青苹果味,气味的浓度简直像是照着他的鼻子来了一拳,从出生到现在,洛拉斯像是第一次拥有了嗅觉,
翅膀根部开始发痒,一种被火红蚁啃食过的痛痒——洛拉斯知道这不合常理,龙的鳞片让他的皮肤无坚不摧。
他甚至忍不住开始轻轻磨牙。
那种欲望……不是食欲,他忽然眯起了眼,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眼睛扫过那空荡荡的盘子。
这盘蘑菇……原来如此。
洛拉斯没告诉约兰,他今天摔进去的洞并不是什么荒废的矿洞,而是被龙遗弃的巢穴,漫长的岁月以前,有一头母龙尝试在这里分娩,但失败了。
而这种蘑菇,生长在龙的分泌物中,靠着魔龙遗留下来的□□散发孢子。
在求偶期,魔龙们会向心仪的对象献上它们,以求度过一个难忘的繁殖季。
真是自不量力,洛拉斯嗤笑一声,眼前这个人类竟然想向他求爱?
或许这株蒲公英要比他看起来更勇敢坚强,但他实在是低估了一头魔龙的求偶期,也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可怜的家伙,洛拉斯扫了一眼人类洁白的后颈,过于纤细的腰,目光停在那略微突出的腹部:就连一点食物都能让你的肚子鼓起来——我还没彻底进来前就能把你撕碎,哈。
算了,他大概只是太喜欢我了,洛拉斯心想,看在他做饭很好吃的份上,他大发慈悲地饶恕了人类无知的罪行。
想通了这一切,人类的其他古怪行为也都有迹可循了:怪不得他偏偏跑到自己的领地里来,每天给自己做饭,还总是说什么报答的事,原来都是试图勾引的拙劣手段。
恶龙皱了皱眉,人类正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背对着他洗碗,洛拉斯悄无声息地贴近他,凑近他的衣领深深嗅闻。
“我打算做一些面包,啊——”约兰尖叫了一声,手中的盘子掉进了碗槽里。
“您,您在干什么?”他吓了一跳,被忽然的靠近,也被缠绕在他耳后的,潮湿的气息。
有什么东西,在如饥似渴地嗅闻着他,耳后像是被舔了一口,光是想到这一点,约兰就忍不住浑身发抖。
这一点都不好玩……
“洛,洛伦先生……”约兰干巴巴叫了一声,他想要转头,却发现自己被一双手臂卡在了水槽和另一个人的胸膛之间。
“别动,我只是闻闻,只是闻闻……”身后的男人声音哑得几乎认不出,他“说到做到”,约兰能感受到男人的长发贴着他的后颈,他难耐地缩起脖子试图躲避。
闻?闻什么?光是闻闻需要靠那么近吗?
这好像不太对劲,约兰浑身僵硬,天性里的善良让他直到现在还在给男人找借口,洛伦或许只是憋得狠了,又或者自己身上真的有什么怪味呢?
一股罂粟花香从里到外包围了他,不留一丝缝隙,约兰的感官在其中扭曲,迷失,然后逐渐变得迎合。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恶龙的舌头已经探了出来,不是约兰熟知的那种,而是一种类似蛇类的,长而分叉的鲜红信子。
他可真白啊,简直比那从东方运来的瓷器还白,恶龙濡湿的舌头终于舔到了心心念念的洁白后颈。
约兰几乎是小死过去,两条腿形同虚设,抖的像煮软的面条,要不是洛伦凭借着体型差把他卡在胸膛前,恐怕他早就滑下去,融成一滩水了。
他张着嘴,甚至没法说出话来,去阻止身后的人做出这么不体面的奇怪事情。
恍惚间有一只膝盖卡进了他颤抖的双腿之间,罂粟花味越来越浓,约兰呼吸不畅,漂亮的眼睛微微向上翻,他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