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骑冲锋,势如惊雷。
皑皑雪原被万千铁蹄踏得震颤,积雪飞溅,狂风裹挟着凛冽杀气横扫旷野,连天边晨光都似被这股悍然兵锋死死压住,暗沉几分。
溃兵前锋皆是沙场残卒,久经搏杀,悍不畏死。人马合一俯身疾驰,手中环首刀映着冷光,杀意狰狞,直奔简陋的冻土壁垒碾压而来。在他们眼中,这群临时拼凑、手持木矛钝刀的流民,不过是一冲即碎的蝼蚁,转瞬便可踏平整片驻地,劫掠粮草、填补军需。
“稳住!死守阵位!半步不退!”
刘三立于防线最前沿,声嘶力竭大喝一声,压过震天马蹄与狂风呼啸。
连日规整操练、日夜同心布防,早已磨平流民身上的涣散怯懦。无数青壮紧握木矛、竖盾挡身,脊背绷得笔直,双腿扎根雪地,哪怕心头震颤,无一人退缩躲闪。
短短数息,铁骑已然逼近壕沟之外。
“放箭!”
随着林清芜清冷令下,两侧壕沟伏藏的弓箭手齐齐松手。漫天箭矢破空而出,密集如雨,精准覆盖整片冲锋前路。
咻咻破空声连绵不绝,穿透凛冽寒风。
奔在最前的数骑避无可避,箭矢穿透残破甲胄,刺入血肉,战马吃痛狂嘶,轰然翻倒在地。沉重的马身带着奔冲惯性,狠狠砸进壕沟,撞断无数尖刺木矛,溅起漫天雪泥。
一波箭雨,硬生生凿碎溃兵首轮冲锋锐气。
可溃兵早已是亡命之徒,全无半分惧色。后方铁骑踩着同伴尸身,依旧悍然前冲,前仆后继,不死不休。
转瞬之间,骑兵冲破箭雨封锁,狠狠撞至冻土壁垒之前!
轰隆——
铁蹄撞土墙,巨响震耳。临时堆砌的冻土壁垒剧烈震颤,碎石雪块簌簌脱落,险些应声崩塌。
守在壁垒后的流民青壮,直面这股滔天巨力,气血翻涌,不少人被震得虎口开裂、双臂发麻,却依旧死死抵住盾身,咬紧牙关不退半步。
“扎!”
下一刻,前排流民齐齐俯身,手中削得锋利的硬木长矛,顺着壁垒缝隙、壕沟死角,狠狠刺出!
不求斩杀敌将,只求拦马阻冲。
木矛入马腹、刺马腿,凄厉的马嘶此起彼伏。狂奔的战马接连失蹄倒地,层层叠叠堵在防线之前,彻底封死了后续骑兵的冲锋路径。
旷野冲锋的最大优势,被一道简陋壁垒、一众死战流民,硬生生彻底废掉。
刀疤头领立于阵中,看得目眦欲裂,戾气暴涨。
他征战数年,闯过无数村镇、击溃数倍敌兵,从未见过这般场景。一群本该四散奔逃、跪地求饶的流民,竟比正规守城兵卒还要坚韧,以血肉之躯,死死拖住了他的精锐铁骑!
“蠢货!一群蠢货!”
他咬牙怒吼,眼底杀意在疯狂翻腾,“第二队、第三队接续冲锋!不计死伤,踏平防线!”
令下,又两千余铁骑轮番压上。
一波又一波冲锋,连绵不绝、无休无止,狠狠拍打在流民防线之上。
冻土壁垒在反复冲击下愈发残破,多处墙体开裂、土石脱落,防线岌岌可危。流民阵中渐渐出现伤亡,有人被飞石砸伤,有人被马蹄蹭倒,有人力竭脱力被刀锋划伤,鲜血浸染白雪,触目惊心。
可无一人溃逃,无一人哭喊退缩。
伤者不退,死者未倒,后方同伴立刻补位,死死填住缺口。有人持枪阻马,有人搬石补墙,有人拖拽伤者,配合默契、各司其职,以最朴素的血性,守着身后数万老弱的生路。
疤脸兵卒带着官兵精锐游走两翼,专杀近身突入的溃兵,长矛起落,杀伐利落,数次逼退突破缺口的敌骑,死死稳住防线两翼不失。
风雪卷血,杀意漫天。
这一场看似悬殊的碾压之战,竟被这群绝境求生的流民,硬生生拖成了惨烈拉锯。
关卡城楼之上,死寂无声。
关内所有将士、文武官吏,尽数僵立在栏杆前,死死盯着关外雪原,满脸震愕,心神俱震。
他们预想过关外流民会溃散、会崩盘、会一触即溃,预想过关外会变成一片毫无抵挡的修罗场。
唯独没有预想过,这群被他们视作弃子、视作炮灰、视作消耗品的流民,会以血肉之躯,死战万骑溃兵,替他们死死扛住了最凶险的首轮兵锋。
副将嗓音干涩,怔怔开口:“将军……他们、他们真的在挡。”
“以凡躯挡铁骑,以流民死战残兵……这般韧劲,我军守城民壮,尚且不及。”
先前执意弃民守关的文官,此刻也面色发白,再无半分笃定之言。望着关外浴血死守的身影,心底那套“弃弱保强、弃民守城”的万全之策,轰然崩塌。
是啊,流民是弱,是乱,是乱世浮萍。
可此刻,最弱的人,在做最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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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观他们坐拥坚城重兵,却冷眼旁观、坐视生死,何其冷漠,何其讽刺。
主将五指死死攥紧栏杆,铁甲下的指节泛白,心底的权衡、犹豫、冷漠,在漫天血色风雪中,彻底碎裂。
他看得清清楚楚。
流民防线虽残,却始终未破;人人带伤,却始终未崩。他们不是在苟活,是在用命替关内挡祸、替城关续命。
若是这群流民尽数战死、防线彻底崩塌,接下来直面万骑溃兵、承受全部怒火的,就是他麾下的万千守军,就是这座城池,就是关内数万百姓。
弃流民,则无人挡祸。
保流民,则关外有盾。
一瞬间,所有纠结、所有顾虑、所有利弊权衡,尽数通透。
人命是非,局势利弊,在此刻终于重合。
主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矜持与冷漠,嗓音沉凝,断然下令:
“传我将令!”
“拨付硬弓千张、箭矢万支、长矛三百、伤药十箱,即刻送出关外,支援流民防线!”
命令落下,全场皆惊。
身旁副将连忙上前:“将军!上头死令严禁通融,私自援外流民,乃是违令之举!”
“局势已变!”主将眼神锐利,彻底挣脱教条束缚,字字铿锵,“死守军令,丢的是城关全境!顺势援守,保的是城池万民!”
“区区违令罪责,比起城破人亡,不值一提!”
他不再犹豫,再度补令,语气决绝:
“另外,大开西侧小关隘,待命!”
“若流民能撑至日暮、稳住防线,今夜——放老弱入关!”
一语落地,彻底打破数日以来的死局封禁。
冷硬无情的城关,终于在漫天血色死战之中,被这群浴血求生的流民,硬生生打松动了。
关外雪原,厮杀未歇。
林清芜立于哨台之上,将城头动静尽收眼底,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释然。
她要的从不是关内的怜悯,不是官府的施舍。
是用血肉苦战、用坚守价值、用绝境不屈,换来对等的尊重,换来一线活下去的生机。
风声烈烈,血染白雪。
她抬眸望向厮杀正酣的前线,声音清亮,穿透漫天杀伐,落进每一个死守的人耳中:
“再撑片刻!”
“我们的生路,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