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昏黄摇曳,火光把公案上那张残破信纸映照得忽明忽暗。
周通指尖捏着薄薄的纸页,眉头拧成一团。
残存的字句写得清清楚楚,直指孟庆元逼迫供应霉变药材,可大半篇幅已经被撕碎销毁。再加上几箱搜获的劣质药材,只能算作旁证。人证廖三不知所踪,死不见尸,活不见人,单凭这些,确实无法落下铁案。
孟庆元抓住这一处破绽,底气又重新涨了回来。
他向前踏出一步,对着高台之上的判官深深一揖,声音洪亮,堂下每一个人都听得真切:“大人!此信残缺不全,不知何人撕碎,难保不是有人刻意伪造,用来构陷小人!几箱烂药材,城中大小药铺谁家没有积压残次货,岂能拿来当做定我罪名的凭据?”
他振振有词,目光扫过堂外围观的百姓。不少人本就摇摆不定,听他这般辩驳,又开始低声议论。
“说的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没有抓到廖三,一切都是虚的。”
这些细碎的话语传入耳中,孟庆元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只要没有活口人证,他就还有周旋的余地。
周通面色阴晴不定。今夜折腾到夜半,一桩案子兜兜转转,苦主翻供、街头行凶、搜宅取证,桩桩件件摆在眼前,可偏偏差了最关键的一环。
若是就此将孟庆元定罪,证据链残缺,日后上峰复核案卷,极易被驳回,自己还要担上判案草率的干系。可若是轻轻放过,今夜这么多风波,百姓都看在眼里,民心难平,御史那边也交代不过去。
两难的权衡压在判官心头。
廊下木凳上,忠伯伤口经过简单包扎,脸色依旧惨白。听见孟庆元的狡辩,他气得身子微微发抖,却苦于拿不出更多实据,只能死死攥紧拳头。跪在偏厅门口的王阿桂也是满脸焦灼,却同样束手无策。
林清芜静静立在堂中,脑子飞速梳理全部线索。
廖三仓促出逃,桌上饭菜汤药尚有余温,说明离开的时间极短,未必已经逃出城外。可偌大一座城池,街巷纵横交错,想要搜捕一个刻意躲藏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识海之中,那道来自灰袍人的神魂标记依旧在城南方向剧烈起伏。古卷只如实反馈能量异动,不会告知廖三此刻是生是死,遭遇了什么。那一缕神魂丝线没有伤人,却擅长搅动人心,谁也不知道逃亡路上的廖三正在经历怎样的精神折磨。
不能漫无目的全城搜捕。大雍城池数万人口,官府捕快人手有限,一夜之间根本不可能搜遍每一处角落。硬要铺开大网,只会白白耗费时间,等到第二日天光放亮,廖三便可以借着人流,彻底消失在世间。
孟庆元心里同样清楚这一点。只要熬过今夜,等到天明,廖三远走高飞,这桩案子便会永远成为悬案。
他抬眼看向周通,再度开口,语气带上几分委屈:“大人,小人蒙受此不白之冤,身心俱疲。今夜时辰已晚,恳请大人准许小人暂且归家,等候后续传讯。”
想要脱身。
一旦让孟庆元回到自己的势力范围,就算官府后续偶然寻到廖三,消息也会第一时间被他截获灭口。
林清芜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大人,万万不可。”她出声阻拦,“孟庆元与此案利害牵连最深,如今人证尚未缉拿归案,若是放他归家,城中他的徒党遍布,难保不会暗中出手,要么截杀廖三,要么胁迫改口供。今夜应当将他暂时拘押府衙,待明日案情明晰,再做处置。”
孟庆元脸色骤变:“苏微芜!你不要得寸进尺!”
“这不是得寸进尺,是查案的常理。”林清芜目光平静,“若是大人放他回去,廖三但凡出事,满城百姓都会以为官府有意放纵凶徒。大人的清名,何必为一个商贾蒙受非议?”
又是拿民间舆论和官声说事。
周通被点破要害,略一思忖,缓缓点头:“所言有理。孟庆元,今夜你不得离开府衙,暂且安置在西廊厢房,有差役看守,待明日案情再做决断。”
孟庆元心中怒火翻腾,却不敢公然违抗判官的命令,只能咬牙应下,被差役带走看管起来。
危机暂时压住,可核心困局依旧摆在面前——找不到廖三,案子就无法真正了结。
公堂油灯噼啪,灯油已经耗去大半,夜色愈发深沉。
围观的百姓熬不住夜半寒凉,陆陆续续散去,偌大公堂变得空旷冷清,只剩下办案官差、受伤的忠伯与王阿桂,还有林清芜。
周通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一脸疲惫,对着手下捕快沉声吩咐:“分出人手,关闭城门各处小门,严防廖三连夜出城。其余人,分片在城内重点客栈、废弃宅院搜捕。”
命令下达,捕快领命四散而出。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般大海捞针,希望渺茫。
林清芜站在堂下,脑海一遍遍回想那封从城南宅院搜出来的残缺信稿。
廖三在信里写,孟庆元要拿他当做假药案的替罪羊,他内心充满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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惧,才选择连夜逃亡。
——恐惧。
这便是此人最大的弱点,同样,也是可以利用的突破口。
廖三不是穷凶极恶之辈,他是被胁迫裹挟入局,心中本就揣着惶恐,害怕孟庆元杀人灭口,也害怕官府拿他问罪。两头皆是绝境,才会选择弃家逃亡。
硬搜很难找到,但如果给他一个不用两头受死的出路,或许,他自己就会主动现身。
林清芜抬眼看向案后满脸倦容的周通。
“大人,硬搜如大海捞针。民女有一策,或许可以引廖三主动现身。”
周通抬了抬眼皮,眼中带着几分疑惑:“你有什么法子?”
“张贴告示。”林清芜缓缓道,“不以缉拿逃犯的口吻,写明官府已经拿到孟庆元构陷案的部分旁证。告示之上许诺,廖三若主动到府衙投案,如实供述全部内情,可以从轻论处,既往胁从之罪,予以减免。”
“同时写明,若是继续隐匿逃亡,一旦被官府拿获,便按同案重犯从严判罚。”
以宽大处置作为诱饵,以重判作为威慑,直击廖三心中的两难恐惧。
周通沉吟片刻。此法确实有几分道理,可也有风险。若是廖三根本不信官府的承诺,告示便形同废纸。
“告示张贴出去,若是他依旧不肯现身呢?”
“至少,可以逼他做出抉择。”林清芜声音沉稳,“他躲在暗处,时时刻刻要提防孟庆元的杀手,又畏惧官府抓捕。告示一出,就等于把一条生路摆到他眼前。是继续惶惶不可终日四处逃窜,还是抓住机会争取从轻发落,要看他自己如何选。”
周通权衡再三,眼下也没有更好的路子。当即唤来书吏,连夜草拟告示,印刷誊抄,派出人手,连夜在城内各坊市路口张贴。
做完这一切,府衙之内暂时归于安静。
可识海之中,那一缕神魂标记依旧在城南区域来回游荡,时不时剧烈震颤。
林清芜的心始终悬着。
告示只是人间的计策,可灰袍人还在。
那道神魂丝线,完全可以潜入逃亡的廖三的心神,放大他心底的猜忌——让他认定官府的宽恕全是圈套,投案就是送死。
一旦灰袍人这么做,那张贴出去的所有告示,都会变成一张废纸。
夜色沉沉,不知道躲藏在哪一处角落的廖三,正被两股力量拉扯。一边是官府告示许诺的生路,另一边,是无形神魂在心底不断滋生的猜忌、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