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雁南，你知不知道你给公司造成了多大的损失。”面庞干瘦的中年男人居高临下地数落着沙发上的方雁南，“齐霖要是上不了那档综艺，你怎么负责？”
不是，训人就训人，怎么还提问呢。
一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方雁南坐直身体，试图讲道理：“徐总，这次是齐霖粉丝网暴我导致他路人缘变差，血衣血手指都寄到公司来你也看到了。”
“那你为什么在机场跟人家齐霖的粉丝打招呼，你难道不是想蹭热度？他粉丝骂你不对吗？”
“……”
方雁南无话可说，如果时间可以倒流的话，他势必回到三天前，告诉当时懵逼的自己，那些人是齐霖的粉丝，不是方雁南的！
不，如果时间可以倒流的话，能不能不要让他莫名其妙穿来这个世界啊！
徐总小而锐利的眼睛射出精光，在方雁南身上打量两圈。这个艺人来公司四年了，长相和身材都没得说，盘靓条顺，五官精致，就是脑子轴得要命，但凡懂得一点变通世故，也不至于混成现在这样。
“这样吧，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今晚陪横空影视的黄总吃个饭。我知道你不愿意参加这样的局，但是没办法，你不去的话，公司只能雪藏你了。”
徐总精明的脸上浮出胸有成竹的神色，他知道方雁南就是个戏痴，十八号男配都巴巴地上赶着，要是雪藏彻底不让他演戏，他什么条件都能答应。
只要把这个黄总伺候好了，那他们公司接下来一年的影视资源都不用愁了。
“雪藏？”方雁南柔圆的眼睛眨动，语气轻快，“太好了！”
真是的，早知道雪藏就能解决问题，他就不坐这挨骂了。
徐总目瞪口呆。
“你脑子生锈了？知不知道雪藏是什么意思，以后公司不会给你一丁点儿资源，你再也演不了戏了，你要回家卖烤红薯吗？”
“这个提议不错。”方雁南似乎真的在考虑，他站起来，表情无辜，“那说好，你以后不能再找我干活了。”
“哈，反了你了！”
徐总气得面红耳赤，音量嗖地拔高，“你放心，我要是再找你，我叫你祖宗。”
话音刚落，徐总因情绪激动而扭曲的脸蓦地出现畸变，显出动物的样子来，尽管只有短短一秒，方雁南还是精准认出，是黄鼠狼。
他每次值夜班都会遇到黄鼠狼蹿进动物园，偷园里的饲料吃，十分讨厌。
在原来的世界，方雁南是动物饲养员，工龄八年。平时没什么其他爱好，就喜欢撸毛茸茸，这份工作简直是他的梦中情工。
现在梦中情工没了，还穿成一个只能挨欺负的娱乐圈小透明。三天过去，方雁南以为自己已经接受现实，这会儿看见差点现原形的黄鼠狼，还是觉得像做梦。
这里并不是普通的世界。
起初他对这个世界和这里跟他同名同貌的方雁南一无所知，所以在好不容易弄清自己是个艺人身份后认错了粉丝，只是没想到这个世界给他的惊吓远不止于此。
没有人知道，当他在超市零食区看到成排的猫条、犬科食肉罐头、鸟食昆虫干，以及提供给素食动物的调味蔬菜干时，内心遭到了多大的震撼。
不信邪的方雁南查了一晚上资料，悬着的心彻底死了，这里的人全部都是动物变的。
打个比方，这个世界就像一个巨大的动物园，而动物们都热衷于cos人类。
至于它们为什么要cos人类，过着和人类高度相似的生活，他还不清楚。
“别生气啊，是你说要雪藏我的。”方雁南习惯了安抚动物的情绪，他不知道徐总怎么生这么大气，还气得差点现原形。
本就血压飙升的徐总听完更来火，这个方雁南怎么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往常他都小心翼翼生怕哪处做得不好惹自己不高兴，哪像今天，明知道闯了祸还一进门就找沙发坐下，是真的心大还是破罐子破摔了。
殊不知方雁南的想法很简单：横竖都要挨骂，坐着听舒服些。
匆匆赶来的经纪人等在门外，见方雁南出来，巴掌大的白皙脸庞满是轻松，他也跟着松了一口气，看来没出什么大事，问：“徐总怎么说？”
方雁南眉尖上挑，抿出一个浅笑，宣布道：“我被雪藏啦。”
经纪人反应两秒，“啊？”了一声，震得旁边安全通道里的声控灯都亮了。
“你怎么这么高兴？”这孩子是不是被刺激傻了？
“我觉得很好啊，以后我不用再挨骂了，也有时间出去赚钱了。”
这个世界的方雁南在娱乐圈干了好几年，手头的存款却眼看跌到两位数，出去随便打个工都比这强。
经纪人自然没有方雁南看得开，开始唠唠叨叨：“徐总太过分了，机场视频刚出的时候，哪有人骂你啊，她们就是看视频火了，路人觉得你长得好看，有了热度，心里不平衡才骂你，凭什么她们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反过来要雪藏你。再说了，齐霖现在粉丝多关注度也高，这点负面舆论过几天就没了，又能影响他什么？倒是你，被骂了两天，那话难听得我都看不下去。”
方雁南和经纪人朝电梯间走，一个昂首挺胸，一个垂头丧气。
两个女孩的谈论声从电梯方向飘来。
“我听说齐霖在接触《幼儿园来了新手老师》诶，他要是能拿下这个资源，咱们公司算是彻底好起来了。”
“对呗，他现在可是咱们公司最大的摇钱树，不过他能不能被选上也不好说，好像因为去年节目评分下降今年要好好选人呢。对了，我还听到一个八卦。”
“什么什么？快说，别卖关子。”
“今年节目最大的赞助公司，总裁超级帅！我姐妹在他公司上班，冒死偷拍了照片发给我，阅后即焚，不得外传。”
方雁南转过拐角，见两个女孩脑袋凑在一起，边看手机边感叹好帅好帅。
好奇心作祟，他经过她们时超不经意瞥过去，可惜照片已经被焚了。
八卦还在继续：“这脸这身材简直是天菜，他单身吗？ ”
“你问到了重点！我姐妹说，她们总裁之前看起来超级凶，见谁都像别人欠他五百万，我姐妹第一次见他还担心自己会因为先迈左脚被开除。”
电梯显示屏的红色数字缓慢地向上跳动，经纪人因为女孩提到的爆款综艺更加伤春悲秋，方雁南则在祈祷他的下一份工作千万别遇到这样的上司。
长得帅可不当饭吃。
“但是就这两天，这位帅哥总裁像变了一个人，春风和煦，自带柔光，还时常拿出手机看，就像是…”两个女孩对视一眼，默契地异口同声，“恋爱了！”
叮——电梯门开了。
方雁南离得最近，率先进去按了个“1”，经纪人和两个女孩紧随其后。
“果然人还是需要爱情的滋养啊。”两个女孩挤在一起继续八卦，只是音量放小了许多，“我和我姐妹都怀疑，他谈的是不是哪个明星，因为我姐妹听说，这回节目赞助是他直接拍板的，很突然，并不在公司计划里。”
“照你这么说，等节目嘉宾名单出来，就可以锁定总裁夫人的范围了？”
“八九不离十！”
“磕到了磕到了。”
两个女孩在16楼出了电梯，狭小的空间只剩经纪人和方雁南。
经纪人长叹一口气，说：“她们刚才说的那个综艺有面试机会，齐霖前几天去面试的结果还不错，你要不也去试试。”
死马当活马医，真能面试上，徐总也不会傻到有钱不赚不让方雁南去。
“我就不去了吧。”方雁南耸耸肩膀，“我太糊了。”
他在网上搜过方雁南这几年的履历，结结实实糊在锅底的小透明一枚，可以说能一直坚持着全凭热爱。关注度最高的时刻就是这几天，还被人骂个狗血淋头。
方雁南发现在娱乐圈里混和后宫争宠差不多，无人问津的妃子谁都不会搭理，一旦得到关注或者怀了争气的作品，就会遭到八方袭击，保不准孩子都给你打掉，没有根基背景的会更惨。
凭他看甄嬛传的经验，深知自己属于活不过三集的类型。现实也是如此，对方一个巴掌打过来，他就趴倒在地毫无还手之力。
但他觉得躺着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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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卷太累了，在一个陌生世界内卷更是累上加累。
人其实只需要睡觉的地方和每天2000大卡的食物摄入。
经纪人看着方雁南又叹了口气，说实在的，他也不懂以方雁南这样的外形条件怎么会这么糊，如果当初得到那个机会的人是方雁南，而不是齐霖的话……
“开心点，总是叹气会带走好运的。”方雁南揽住经纪人略显肥厚的肩膀，漆黑的眼睛明亮闪光，“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船到桥头自然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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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宇集团旗下的子公司。
“经过和节目组的信息交互，宣传部拟定了两套合作宣传方案，我们这次主要宣传的产品是高智能汽车和其搭载的语音中控，首先可以让艺人嘉宾口播讲解产品功能……”一位身穿利落职业装的女人在大屏幕前有条理地展示ppt。
方桌两侧的同事聚精会神地侧头看，正对大屏幕的年轻男人食指指尖轻点着桌面，表情稍显阴沉，浓眉压眼，让人猜不透心思。
“时总，我讲完了。”女人和宣传部一众成员面上不显，但其实心里都忐忑着。
这位时总来公司仅仅一年的功夫，就让营业额翻了两倍，能力强是真的，吓人也是真的。说来也怪，他明明一直是公事公办，但就是给人不好惹的压迫感，仿佛出一点错就会被他当场制裁。
时翊的声音如冰冻泉水一般冷冽：“这两套方案都有一个问题，观众参与感不够，直播节目的植入做好这点的话宣传效果事半功倍。在方案一的基础上改善一下吧。”
“好的，我们回去进行优化。”
“短时间内做成这样已经可以，大家辛苦了。”时翊说完起身离开会议室，给众人留下一个颀长挺拔的背影。
放松下来的各位叽叽喳喳议论起来：“传闻居然是真的，时总真的比以前平易近人多了。”
“是啊，听到他说“辛苦了”，感觉像在做梦。”
“到底是哪位神仙下凡让时总脱胎换骨，我高低得给他烧两柱香。”
……
时翊回到办公室，明亮的自然光透过落地窗铺满室内，他坐在桌前拿出手机，今天第1364次观看一段视频。
这段视频拍摄发布于三天前，转发量点赞量都算是在网络上小火的数据，他偶然间刷到，当时大脑瞬间空白，嗡鸣作响，回过神来才感受到眼眶的酸涩。
视频中，站在机场到达大厅的方雁南眼神迷茫，似乎在努力熟悉环境，不远处一群精心打扮的女孩子朝他飞奔而去，方雁南明显一愣，短暂思考后扬起笑脸，举手跟她们打招呼。
女孩儿们的裙摆匆匆拂过又远去，独留方雁南一个人在原地成为尴尬雕塑。他回头，这才看见被保镖和众多粉丝簇拥的齐霖，不太在意地鼓了鼓脸颊。
视频结束，时翊又点击播放，暂停在其中一帧，放大。
方雁南笑起来明媚灿烂，偏圆的小猫眼会眯成月牙儿，漆黑眼瞳闪出粼粼光泽。
如有一阵挟着新鲜花香的春风经过，在时翊心脏上空簌簌地抖落花瓣雨，一点点驱散着他身上阴暗深沉的部分。
唯一的缺点就是哥在对别人笑。
时翊的视线偏移，落在方雁南小臂内侧三道疤上，一深两浅的陈旧疤痕，让八年的时间具像化。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三道疤的来由。
“笃笃。”门口传来敲门声。
“进。”
助理推门进来，见时翊又在看手机，并不惊讶。
“时总，节目组的制片人刚才告诉我，说他已经联系粒星娱乐，邀请您想邀请的那位艺人了。”助理顿了顿，“餐厅我预约好了，还有西装也会很快送来。”
时翊点头，唇角很轻地勾了下：“没事了。”
诡异，实在诡异。
助理出了门还是不敢相信，一年到头没好脸色的厌世上司居然会笑。
不过这两天时翊的确反常，进办公室十次有九次他都在看手机，眼神也是难以形容，大概是缱绻中带着疯狂。
他真的好奇，能让时翊如此大费周章想见一面的人，到底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