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床榻边的青年才将目光转向孙传尧。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孙传尧面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黑亮的眼睛,柔和深邃,似乎对于陌生的闯入者并无半点愠怒之意,坦然面对着可能引发的任何威胁。某种眼神让孙传尧觉得,两人似曾相识。
孙传尧猜想他就是李景宣。
“我叫孙传尧。”
孙传尧害怕自己复仇心切,控制不住仇恨的眼神,转而避开视线。后来才发现自己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因为李景宣凝神望着自己,看了很久,心里却在想别的事情,良久,开口道:“你怎么会在我的王府?”
孙传尧道:“我是新来的马场仆役。”
李燕亭走上前来,对着李景宣低声道:“是他救了季彦。”
接着,李燕亭放低声音,低到只有说话和听话的人才听得到的声音:“也许是缘分,我觉得他长得与李源哥哥有几分相似。”
李景宣听完李燕亭的话,抬头迎视对方,凝神片刻,问道:“武康确实和我说过要找一个新的仆役,我记得他说你来自江州浔阳,至少你应该告诉我龙血草是从哪里来的?”
孙传尧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我是一直都是一个人,没有父母兄弟姐妹,从小出生在宁州,去过凉州,跟着同乡到江州浔阳的酒肆打工。”他握拳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龙血草长在西域群山之中,珍贵无比。我们私下倒卖这些药物,攒些钱。”
孙传尧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现在我手上也没有龙血草了。”
李景宣道:“所以,你刚才的话里一点也听不出江州人的口音。”
孙传尧一时哑口,望着李景宣温和的眼眸,说不出话来。
温乔站在一旁上下打量着孙传尧,冷冷哼了一声:“我听说龙血草的方子从不外传,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手里怎么会有这么贵重的草药?”温乔来到孙传尧身前,挡住对方的去路,“此外龙血草主治刀伤,化瘀止血,是习武之人身上才会带的药物。我们现在全城搜查要找的也是一位习武的少年。”
温乔抬眼望着李景宣,续道:“景宣,我看此人说话不知真假,不管是来路不明的龙血草还是他的过所文书都有问题,不如将他押入大牢,关上几天,重刑伺候,就会说实话了。”
李景宣沉吟片刻:“孙传尧,你先下去吧。”
待到孙传尧离开之后,李景宣走到温乔身前,低声道:“我们不可能因为他手上有龙血草就胡乱安个罪名将他关到牢里去,你觉得他身上还有什么问题吗?”
“让武康看着,别让他跑了。”温乔皱起眉头,压抑着心中的愤怒,“一副乡下小子的样貌,除了长得像李源,又没有他的沉着冷静的性子之外,目前为止我没看出他有什么问题。”
约至戌时,温乔出了王府,来到刑部后堂。
刘昭宁,张彻在厅堂已经等了一段时间。刘昭宁见到温乔,迎上前去:“怎么这么晚才过来?”
温乔将腰际的横刀取下,放到矮桌上,心蕴着心事,沉沉道:“我刚才在越王府,李季彦病情加重,好在有惊无险,王府新来的仆役救了他。”
刘昭宁应了一声,看了一眼张彻,开口道:“昨日,我们看到穆天出入城南客栈,这家伙果然和我们说的都是假话。”
“他看上去就不太可靠。这两天全城搜查,我这边动用了很多兵力,还是得不到任何结果。” 温乔坐到椅子上,往茶杯里倒了一些水,“在这么大的长安城里找一个杀手,没有内线,实在无从下手。我觉得问题还是出在城南客栈和崔小言身上。”
刘昭宁道:“我们准备找人混到齐戈身边,一来可以打听山雀的下落,二来也可以知道齐戈到底是和谁在密谋这些谋杀案。”
张彻沉吟片刻,站起身来:“这件事交给我,先让齐戈觉得身边缺人,再找穆天下手,让他向齐戈举荐我住到城南客栈。”
“城南客栈游侠很多,我有皇上口谕,不管这些人手上的户籍证明是否可靠,我都可以遣散一批人。”温乔将茶杯里的水一饮而尽,放下杯子,“齐戈手里只要缺人,就会心急,毕竟他知道自己行事违逆,总要想好后路全身而退。”
刘昭宁接话道:“这个时候张彻带着一些人投靠他,又有穆天举荐,他当然会同意。”
张彻道:“穆天,他身上有什么弱点吗?”
刘昭宁道:“平日嗜好赌博,,在外面欠了很多钱,我们可以以此要挟,让他答应我们的要求。”
夜色渐浓,马厩里传来马匹咀嚼草料的声响。孙传尧关上最后一道木栅门,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坐到石阶上休息。
没过多久,李燕亭来到马场,手里拿着红漆食盒,坐到孙传尧身边,微笑起来:“阿尧,你晚饭吃了吗?我带了几个茶叶团子。王府的茶叶团子绝对是全长安城最好吃的,就连皇宫做得点心也比不上。”
“我已经吃过晚饭了。”孙传尧抓着手里的稻草在手指上绕着圈儿,心里愧疚,“今日是我一时心急推的李季彦,是我不好,我应该想到他身体柔弱,经不住这样的推搡。”
“你还在想这事情。”李燕亭将食盒放到孙传尧手里,安慰起来,“如果不是你的龙血草,季彦不可能恢复的那么快。”
孙传尧转头望向李燕亭,心里疑惑:“你不问我龙血草是从哪里来的?”
“我相信你,温将军是好人,不过他对陌生人向来比较谨慎。”李燕亭坐到石阶上,两只白皙纤弱的手臂放在浅蓝色的裙服上,抓着裙摆上浅浅的褶子。
孙传尧也坐了下来,环手抱着食盒。他看了一眼李燕亭,见对方点了点头,方才打开盖子,两个绿油油的青色团子放在素娟上,精致而莹润。
他小心地拿起一个,放到嘴里咬了起来。满口清新淡雅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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溢满在唇齿间,又软又糯,轻甜而不腻,他从来就没品尝过这么香甜可口的食物。
李燕亭慢声低语:“龙血草长在西域群山之中,制成药丸又需要很多复杂的手艺。你们只是用它来赚钱,不清楚它的来处也很正常。父亲曾经派了很多人去找龙血草药,都是无功而返,我早就知道龙血草没有那么容易得到。”
孙传尧将食盒放到身侧,双手搁在膝盖上,紧紧握成拳头,苦笑一声,“龙炎血脉可以完全治愈茅叶热症。”
李燕亭听着孙传尧的话,陡然站起身来,微微撇着嘴唇,“阿尧,你今天救了季彦,我当你是朋友。但是你再说这种话,我可要生气了。十四年前龙岩国的惨案,已经害死那么多人。蒋医官也说过,龙炎血脉确实可以治愈茅叶热症,不过需要一命换一命。季彦不会同意这么做,我也不会同意。”
孙传尧抬头望向庭院深处,沉声道:“如果是流民,小偷,甚至是杀人犯呢?也不可以吗?”
李燕亭认真道:“不可以。”
孙传尧转身望着李燕亭,忽而扬起嘴角,微微笑了起来,“燕亭,饶了我吧,也就是随便说说的。今天晚上,我不该说这些话。”
孙传尧说完,又拿出一个团子,缓缓放进嘴里吃了起来。
李燕亭道:“阿尧,我忘记了,你出生在宁州,你应该也听说过龙岩国的事情。”
孙传尧垂着脑袋,将手里剩下的团子放进嘴里,迟疑片刻,若有所思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现在的长安城一片盛世繁华,一切都还好。”
孙传尧回到客房,随手将外衫挂在窗边的梨木衣架上。他拎起墙角的桐木桶,到院中打来沁凉的井水。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青石地上溅开细小的水花。拭净面容后,他换上一件素白中衣,倒在床榻上。
手肘的刀伤又渗出血来,染透了细布。该死的温乔,若不是手上没有灵均,早就出手杀了他。还有李景宣,近在咫尺的距离,他不可能有拔刀的时间。孙传尧将棉被拉上肩头,小心翼翼地护着手肘。
当夜他辗转几回,脑中思绪万千,一夜未眠。
光德坊赵府内,赵昆的父亲赵邺本是吐蕃国人,战乱被俘之后,娶青阳县主李孟仪为妻,归顺为剑南道大将军。赵邺有三个儿子,赵昆,赵廷军和赵倬良。赵昆担任兵部职方司主事,已被山雀暗杀身亡。赵廷军武艺高强,常年生活在兵营之中,早前在南诏国战役中,率领千人骑兵攻入南诏边境,一举夺下越析的控制权,外号益山夜鹰。赵廷军目前驻守在益州边境。赵倬良则居留长安,尚无官职,暂且管理府中事务。
这日,赵府众人正用着早膳。侍女站在堂外,报道:“老夫人身体不适,今日仍在房内用膳。”
赵昆的夫人宁秀元,年龄三十上下,穿着一身缟素,不施粉黛,黑色的长发梳成云髻,面容苍白憔悴,却难掩其娴静有礼的风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