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散的药劲蹿得极快,何名感觉自己的四肢百骸,如同浸泡在温暖的泉水般,全都舒展开来了。
何名顺手将车窗打开,两条瘦长的细腿,则被他随意地搁置在貂皮制成的软榻上。
车窗外,昨日方才消停的雪,此刻又开始簌簌地落了,雍京城内的红墙青瓦,皆覆上了层白茫茫的雪被。
“从未见过雍京下这么大的雪,今年这天气,当真跟见了鬼似的。”
何名拢了拢先前散开的衣袖,他望着外面纷飞的大雪,戏谑了一声:“天子脚下的皇城,也不过如此。”
话音刚落,他又点评道:“雍京到底比不过俞州。”
在何名心中,俞州才算得上是天下第一好地方,毕竟何家的主枝势力盘踞在那,任谁见了俞州何氏的名号,都得另眼相看一番。
风景透过车窗,在何名眼前一一掠过,他用手撑着脑袋,思绪越发飘远,眼皮也变得越发沉重,不知不觉竟有些发困。
前头驾马车的仆人技艺娴熟,不多时,马车便驶过永定城门,朝着俞州方向行去。
只是郊外的道路不比城内的平整,上过几条铁链子的车轮压过坚实的地面,会留下一条长长的车辙,时不时还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在这样的道路上,马匹难免跑得颠簸,连带着车厢内也不安稳。
“连辆马车都驾不好,尽是些只知道吃白饭的废物,也不知道老头子养他们来做什么。”
何名好不容易生出几分困意,却被这阵颠簸给搅散去。
他揉了揉肿胀的眉心,抬手将那柄价值连城的折扇重重扔在车板上,面带怒色地朝着驾车的张平训斥道。
“张平,莫不是想将你公子我给活活颠死?要是回俞州的路上还敢这么驭车,仔细我回去剁了你的手脚。”
除开北境常年战乱,辰国境内,实在算得上太平。
可这些个世家公子哥皆视人命如草芥,说要剁手剁脚,那便是真的能做出来。
是以听了何名这话,张平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浑身一僵,整张脸顿时变得煞白。
可道路不平,也不是张平能左右的,他实在没辙,最后只能收紧缰绳,将车速放缓,对着车内的何名毕恭毕敬地回道。
“平日风里来雨里去,皮糙肉厚习惯了,一时疏忽,忘了公子身体金贵,还请公子息怒,饶了小人的过错。”
马匹受了牵制,速度降下来,车厢里自然没那么颠簸了。
“这还差不多。”
何名把折扇从车板上捞起来,冷哼了一声,又嘟囔了句:“看在本公子今日心情大好的份上,便饶你一命。”
张平连忙说道:“多谢公子。”
何名不再说话,于是这方天地之间,便显得无边寂寥,只剩下马车内人的呼吸声和马匹行进的声响。
“总算是……”
压在张平心里那颗沉甸甸的石头,骤然落地,劫后余生的庆幸将他笼盖住,总算是混了过去,他长舒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异变又生,原本坐在他旁边安静放风的李淮,忽然将他手上驾驭马车的缰绳夺了过去。
李淮小声说道:“张平哥,换我来驾车吧。”
“小淮,不是说好了前半段由我驾车吗,你这是何意?”
真是一波刚平,一波又起,张平那口气顺了半截,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被李淮吓得大惊失色,他惊恐着要把缰绳抢回来。
“嘘。”
李淮将声音压低,用只有张平和他自己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张平哥,你这一路的辛苦我都看在眼底,回去不妨都交由我来驾车。”
“这怎么使得,你的身子也不是铁打的。”
“莫要担心。”李淮回道。
“可是因为公子?”
张平眼底浮现一抹困惑,他看向李淮,似乎还想接着说下去:“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这几月皆是如此。”
李淮与张平对视了一眼,方才所说之事,两人皆是心知肚明。
金玉散服用后除了畏寒不提,还有一副作用,被那些大人物们给有意无意地忽视过去了——
那副作用便是,长期使用金玉散后,人的性情也会变得暴躁不堪。
何名就是最好的例子,他前些年不得何照阳重视,一向胆小怯懦,连路边的蚂蚁也不敢踩死,可如今却变得十分凶残。
这几个月来,他只在何照阳面前装装样子,私下里对下人非打即骂,一起做活的兄弟提起,皆是苦不堪言。
“你身上的伤可有好些?”张平见李淮不说话,追问道。
李淮性子急躁,前段日子刚被何名叫人拿皮鞭抽了一顿,回房间时鲜血淋漓,还是张平亲自给他上的膏药。
“早就不疼了,张平哥,你且休息吧,不要再多问。”
李淮摇了摇头,他躲开张平看着自己的眼神,将目光扫向遮挡车厢的帘子处,脸上浮出了个晦暗的表情。
“那还要辛苦你了,小淮。”
张平沧桑的脸上露出了个爽朗的笑容,他没有注意到李淮细微的神情变化,只当是这个自从进何家以来就一直照拂的弟弟长大了。
而且他也确实是累得不行,昨晚何照阳秘密安排何名进雍京,主仆三人连夜赶路,他从俞州驾了一路车来,没有任何歇息。
现在陡然卸下重担,一不注意,倦意爬得张平满身都是,他勉强打起精神,对着李淮交代了句“行过半程便叫醒我”后,就安然入睡了。
“好。”李淮满口答应。
马车依旧在路上平稳运行着,丝毫未受换人影响,除了几粒雪花偶尔会往李淮眼皮里面钻外,一切都好似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李淮用手轻轻将雪花捻开,融化掉的水落在他的指尖,冻得人有些难受。
冰天雪地里,连人影也见不到几个,他叹了口气,只觉得孤独,快要被隔绝成岛屿的,该死的孤独。
“咕隆咕隆……”
不知何时,死寂的道路上,忽然传来另一架马车的声音,那马车不争不抢,也朝着俞州方向,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们后头。
李淮侧头,小心翼翼地往后望去,只能见到一个高壮的汉子,他头戴一顶黑色斗笠,别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这下麻烦大了。”
李淮虽被孤独困扰,可真遇到旁人后,反而觉得厌烦,只因他一心惦记着别的事。
一件别的,越少人知道越好的事。
他试着甩开那架马车,可它就如同幽灵般跟在后头,怎么甩也甩不掉。
李淮思索半天也寻不到解决办法,他心想,一不做二不休,反正那辆马车只是跟在后头,也不会惹出事端。
所以他不如先铤而走险,把另一件忧心的事做了再说。
“张平哥,你睡了吗?”
李淮轻轻拍了拍张平的肩膀,张平纹丝不动,没有回应他,的确是睡熟了。
“父亲这么着急让何名去雍京,要取的东西,一定是及其紧要的。”
“李淮,要是你能把那东西拿回来,交到我手里,你未来的生计和你娘治病的药钱,今后都不用忧愁着落了。”
李淮看着张平熟睡的身影,脑海里却浮现昨日何家大公子何言玉交代他的事。
“只要……”
偌大的诱惑摆在李淮的面前,他不禁咽了口唾沫。
只要他在回俞州的路上,寻个机会,把何名今日在桃源居取的东西窃取,然后在回到何府的时候,把它交给何言玉。
李淮就可以得到一大笔钱财,一大笔足够支撑他和他的母亲离开何家,并且顺遂地过完一生的钱财。
可若是他这样做了,定会连累张平。
天平两侧放置的,是两颗相似的砝码,一面是年迈久病的母亲,一面是待自己如弟的张平哥。
李淮被夹在其中左右为难,说不清楚自己心里现在是什么滋味。
“反了你们了,连主子的话都不听了。”
“仔细我回去剁了你的手脚。”
“李淮,你就是条贱狗,能待在本公子身边,就是你这辈子最大的福分了,来人,给我狠狠地打,打到这条贱狗听话为止。”
“……”
身上的皮肉又开始绽开般地疼痛,何名以前说过的话,不知怎的,忽然在李淮脑子里炸开。
因为太痛苦,被选择性遗忘的记忆,也在此刻,被连根拔起。
时至今日,李淮终于想起来那日为什么被打得半死了,仅仅是因为一个馒头。
一个他留给母亲的,没舍得吃的,放在贴身口袋里的,被冻得像石头一样的馒头。
如果不紧紧抓住何言玉给的这个机会,何名又这般骄横,回去后,会给自己什么好果子吃吗?
他会有什么好下场吗?
不会的,李淮自问自答道。
所以他必须带着母亲逃离何家。
李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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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他终于为自己寻到一个足够好的,好到可以背叛张平,能够为一切开脱的借口。
他的理智也跟着那抹笑意颤栗起来,然后被切割成一条条丝絮,随着雪花落下而消散。
必然的决心已经下定,就如同利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兄弟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李淮对着张平叹了口气,白色的烟雾混合着忏悔,在空气中转瞬即逝。
他在心底里默念了句:“对不住了,张平哥,可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要怪就怪我们不同路吧。”
随后,李淮用黝黑枯瘦的手指,将车帘缓缓勾住,打开了一丝缝隙,他小心翼翼地窥伺着车厢内的情况。
“也不知道老头子大费周章,让本少爷来取这么个劳什子东西做什么。”
何名眠浅,被颠簸醒后就没再睡着。
他浑然不觉自己已是被毒蛇盯上的猎物,只是自顾自地从车厢角落里摸出来个酒壶。
酒液冰冷,滑入他滚烫的肺腑,将金玉散带来的灼热浇灭得一丝不剩。
车厢内值得玩味的东西太少,不一会儿,何名闲得发慌,他从衣袖里面掏出今日在桃源居取来的木盒。
何照阳虽交代过不要打开,可何名还是很好奇里面是什么东西。
“就看一眼,反正老爷子也不会知晓。”
金丝楠木做的盒子被何名启开,盒内只有一枚满是裂痕的木牌,孤零零地躺在明黄色的帕子上。
“我看老头子真是老糊涂了,一块木牌,俞州多的是,何必来雍京取。”
何名将木牌举起来,对准车窗外的光亮,又看了几眼。
那木牌上依稀能看见曾有过刻字,只不过被人为地磨损过,已经不知道写的什么了。
没什么新奇,亦看不出来什么名堂。
“真是无聊得要死。”
何名又饮了一大口酒,却因喝太急被呛住,他开始大声地咳嗽起来,只恨不得将肺管子也咳出来,那张原本苍白的脸色也泛起病态般的嫣红。
“不过今日见那苏姑娘,当真是倾城国色,无奈名花有主。”
“只可惜不在俞州,不然未婚妻又如何,只要我喜欢,就非要把她娶进何府不可。”
何名把木牌抛来抛去把玩着,他冷不丁想起来萧迟安看自己的眼神,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罢了,莫要再想。”
何名燥得满脸春色,他感叹道:“等到回了俞州,我要做的第一件要紧事,就是寻几个年轻貌美的姑娘泄泄火。”
“呸。”
隔着细小的缝隙,李淮将那木牌的样子看得仔细,同时也将何名丑恶的嘴脸尽收眼底,他冷笑了一声,嫌恶地吐了口唾沫。
李淮全神贯注地盯着车厢内的状况,一时没注意到道路上的状况。
只见马车原本行驶得好好的,车轮却像是撞上了什么硬物,忽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车轴跟着发出“吱呀”的尖响。
马匹被惊得发出阵阵嘶鸣,乱踏了几步,惹得车身也变得震动到晃荡不止。。
李淮回过神来,暗道了声不好,他使出全身力气,才将将把失控的马匹死死勒住。
何名在车厢里本就歪歪斜斜地躺着,马车急停,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倒,手中一时脱力,将那木牌猛地摔在了车板上。
只听见“啪嗒”一声,木牌便四分五裂地碎在原地。
“?!”
完蛋了,这下全完了,他将事情办砸了,若是让何照阳知道,他非得被撕得粉碎不可。
何名面如土色,他着急忙慌地将木牌碎片拾起,又放回盒子里。
将碎片捡完后,何名终于冷静下来,他能有什么错,若不是驾车的人整这一出,木牌又怎会碎掉。
“你们两个人真是找死。”
何名的恐惧被怒火取代,他怒不可遏地拉开帘子,倒是想要看看这两个胆大包天的下人要做什么。
可何名掀帘一看,车外的场景登时吓得他下|体一热,有股温热腥臊的液体,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只见一枚足有半人高的青黑石头,不偏不倚正卡在道路中央,石面上有薄雪覆盖,活像被人特意挪过来的。
起先还跟在后头那辆马车,则鬼祟般凭空出现在了他们前面。
有两个手持长剑,带着青面獠牙面具的人下了车,此刻正朝着何名所在的方向,厉鬼索命似的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