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存去倒水的功夫,褚榆已经坐上正殿门廊上,伸长腿慢悠悠看那棵槐树。
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只水碗从身后伸过来。褚榆看也不看接过仰头喝了一口,将碗往身后一塞。
顾存放回碗,越过门槛歪在墙边。
“你什么都懂,做短工的主家,为何不要你做了?”褚榆漫不经心问。
顾存神色一凝,语气平淡:“不讨喜。”
“这样啊,”褚榆拧着眉,似在思量,“那也合情合理。”
顾存斜倚在墙上,唇线紧抿,闷笑从他唇边溢出:“你也认为我不讨喜?”
这话一出,褚榆才意识到自己话中的歧义,她赶忙摆摆手:“不不不,我是……替你可惜。”
“可惜什么?”顾存歪着头,像是在等她圆一个像模像样的谎。
褚榆无意识捻着衣角,半天才憋出一句:“再也看不着那些书了,若是我也能看一些便好了。”
这话说的半真半假,对他看不着书惋惜是假。
艳羡是真。
顾存显然没料到她能说得出这话,不解地挑眉问:“你想看书?”
“那是自然,”褚榆拍拍手上的灰,提起一旁的布袋,自嘲道,“只是我没你好命。”
布袋被她挂在肘弯,她学着顾存的模样挑眉:“回了。”
顾存看着那抹远去的背影。
她的脚步比往常稍快些,偶尔小跳两步。走出十几步蓦然回望,朝他摆摆手。
顾存抬起下颌,算是回应。
那点微光在浓墨的暮色里,渐行渐远。
他肩仍抵着墙,环胸回味方才她的话。
-
褚榆回家时,何叶与兰翠还没个信。
青荔带着小丫疯玩一圈回来,全身上下都是泥点子。褚榆只好烧水替两个小丫头收拾干净,才得空去做饭。
灶房升起炊烟,蜿蜒而上。远处小径上,一前一后的身影走得极慢。
“娘!”
褚榆刚盛出一碗稀粥,便听见青荔的声音响起。
院门前,两人神色颓败,看起来累极了。
褚榆收回迈出灶房门的半步,折回身,又盛了两碗粥,稠稠的,整锅米粒几乎都在里头。
平复好心绪,她才端着粥进了正屋。
“娘,兰翠姐,饿坏了吧。”褚榆将碗分别推到两人跟前。
兰翠睫毛轻闪,微不可见地吐出气,何叶替青荔捋捋发丝,同样一言不发。
“先喝一口,暖暖身子。”褚榆端起碗递给何叶。
何叶扫过她,伸手接过喝了一口。
褚榆不再多话,回到灶房重新盛两碗给青荔和小丫。
这顿饭吃得格外静,一向爱叽叽喳喳的青荔也在这样低沉的气氛下说不出话,只是眼珠滴溜溜转个没完。
褚榆咽下两口饼,胡乱喝了一碗稀粥,便回到灶房蹲在土灶下烧水。
灶膛内赤橙的火焰舔舐着锅底,偶尔迸发一声炸响。
两人颓败而返,情况便已十分明朗。
王栓自小长在这片地方,本就有些根基,哪儿容两个外来女子肆意?
掀开锅盖,热气将褚榆眼前变得模糊一片,瞧不清晰。只听得见锅内的水冒着泡泡,咕嘟咕嘟的。
端着木盆去西屋时,何叶正埋头赶活,兰翠在一旁理着丝线,目光呆滞。
听到声音,何叶先一步回过神:“搁着吧,你也累了一天,早些歇着。”
“娘,事情……”她还是没忍住问出口。
在一声声叹息中,褚榆这才知晓全貌,
王家早早托人递话,说兰翠偷人被休、怀恨诬告。县衙甚至都没有传兰翠过堂,直接不予立案。
至于纺车,只一句“依俗办理”。
此刻状纸搁在兰翠手边,皱皱巴巴。
褚榆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让她喘不上气。
她接过兰翠掌心的丝线,道:“我们再想其他法子。”
“罢了……”兰翠眼眶立时便红了,“县太爷驳了我的状纸,我还能如何呢?难不成当真告到上京去。”
她啜泣着:“我都打算……”
她顿住,不再出声。
屋内重归寂静,门外是两个小丫头肆意嘻笑。
褚榆思索半晌,犹豫着开口:“若是……我们也能有说得上话的人,会不会好办些呢?”
“说得上话的人?”何叶摇摇头,“我们若有说得上话的人,便不会得这般结果。”
褚榆总觉得哪处不对,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人没想起来。
忽然,她灵光一闪。
“娘,我记得镇上沈员外的夫人,是不是同您关系极亲厚?”
何叶思虑一瞬,眼中亮起光:“正是,我怎么把这茬忘了。”
兰翠不解:“这事儿沈员外能帮得上忙吗?”
沈员外虽是镇上数一数二的富商,可要让他因为这些琐事同县太爷攀上关系,怕是难。
“不是不是,”何叶赶忙摆手,“沈夫人的胞兄在县衙做文书,她嫂嫂同县太爷家的夫人是自小的玩伴,前些日子还说她嫂嫂瞧我的花样子描得好,让我帮忙绘几幅呢。”
“那她能替我们递话吗?”褚榆心跳不由得加快。
若搭得上县太爷的夫人,哪怕提一两句,事情说不定都能有转机。
“沈夫人倒是好说话,但这事……”何叶顿了顿,“明日先去探探口风。”
窗外夜色朦胧,月半面朝西,缓缓坠下。
镇上离固水村约半个时辰路程,褚榆跟着何叶过了石桥进镇口,街上人不少。
卖菜的挑着担子,打铁的敲着砧子,布庄门前挂了一排五色料子,随风飞扬。
走过巷口,褚榆忽然脚步一顿。
巷子里,有个人影一闪而过,身形高瘦,低头走得极快,侧脸一晃,衣摆掠过拐角看不见了。
她想仔细瞧瞧,却听何叶在前头催叫:“快点,别磨蹭。”
褚榆收回目光跟上去,那点熟稔被抛诸脑后,再也想不起来。
沈家宅子在镇东头,三进的院子,门脸不算大,只收拾得干净。
何叶常来,跟门房说了来意,门房通报一声便领着进了门。
沈夫人坐在花厅。四十来岁,圆脸,眉眼和气,穿着家常的褂子,头上别着一只素簪。
状纸递给她身侧的嬷嬷,嬷嬷展开给她看,越往后眉头皱得越深。
“两月前听婆子嚼舌根,说厨娘家守寡的弟媳嫁到固水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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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不成便是这桩亲?”沈夫人撇了一眼一旁的嬷嬷。
褚榆听着倒是有些迷糊。
两月前?兰翠被赶出来,也不过一个多月。
嬷嬷弓腰答:“老奴只知有这回事,至于是不是王家,还真不知。”
沈夫人多半是记岔了。
褚榆想着,瘪瘪嘴。
沈夫人叹了口气:“这事,按说县衙是该管。休妻可以,哪有扣下嫁妆的理?殴打妻弟那也是伤人之罪。只不过如今被王家抢先递了话,县衙办案之人多半……”
她话未说尽。褚榆攥着手心想开口,被何叶投来的目光制止。
沈夫人端起茶轻嘬,思索一瞬又道:“状纸你让兰翠再递,我给我哥哥递句话,先把状纸找出来,别让人销了。再托我嫂嫂见一见县太爷的夫人,她俩自小的情份,托她吹吹枕边风,等县太爷重新过问案子,再把兰翠娘家弟弟的伤证递上去,估摸还有转圜余地。”
这话一出,两人那颗心可算落在实处,站起来便要行礼,不料被沈夫人按住。
“别别别,我跟你认识这些年,你绣的活计我穿了用了不知多少,这点忙不算什么。”
何叶惭愧极了,忙道:“夫人瞧得上我的东西是我的荣幸,如今帮了这么大忙,我真不知如何……”
“我们不说这些,”沈夫人摆摆手,“快坐,吃盏茶。”
两人重新落坐。褚榆捧着碗听她们说话,眼睛无意间往外瞟。
花厅后头有个小花园,打理得精巧。靠墙叠了一座假山,山石嶙峋,有泉水从石缝涌出,顺着石阶淌下,汇入浅池。
池边架着一架小水车,轮叶被水流冲转,水被带上去,再顺着竹管流回假山顶,重淌下来,如此循环。
水车慢悠悠转,咿咿呀呀地响着。
褚榆的目光被黏在上面。
轮子转得不太均匀,水转两圈便从轮叶缝隙漏出去。她定睛一看,轮轴那头的轴承被磨偏,轮叶吃水深度不一致,重的那头一直拖后腿。
她看得入神,忽然感觉有人拽她的袖子,她才回过神。
只见沈夫人正笑吟吟看着她:“你家姑娘瞧什么呢?”
何叶正要答话,褚榆先开口:“夫人,水车的轮轴磨偏了些。”
沈夫人顺着她的目光定睛瞧,大约是没瞧出什么。
“那是我哥哥送来的,样子是好看,只是不太中用,修了好几回。”
褚榆盯着看了几息,腹诽:若能在轮轴加上限位的铜环,把轴心固定住,转起来便匀了。
“褚榆。”何叶又叫了她一声。
等她收回目光,沈夫人正端着茶,朝她挑眉。
“夫人,”褚榆开口,“可以在轴心加枚铜环,卡住便稳了。”
沈夫人端茶碗的手停住:“铜环?”
“是,内径可比轴粗半分,套上去用锉刀把外沿修圆,轴心便不晃。”褚榆道。
沈夫人放下碗,饶有趣味地打量她,褚榆心莫名晃起来。
人家这么大宅院,自然有管家操心,哪儿轮得着她说三道四。
这要是再惹她不快,兰翠的事……
她脑中转一百个弯,正准备开口致歉,只听沈夫人朝身侧唤了一声。
“刘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