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敛翅,匿入重云之后。
空地摆着的木料已削成型,只余脚踏。刨子推过,刨花从刃口飘下。
顾存从院中挪去廊下,对着半卷残册翻得格外认真。
一颗浅褐色的小痣,正巧落在他左耳前方,嵌在那块冷白中。许是察觉到目光,他忽地抬起头,浓眉轻挑,似在询问。
四目相对,那颗小痣像一星将灭未灭的火,烙在褚榆心头。
褚榆神色微凝,从他身上掠过,不自在道:“怕是有雨,我……今日先回。”
余光中,顾存有一闪而过的怔愣。
“也好。”他语气淡淡,下巴微抬,目光落在虚处。
-
褚榆的心狂跳不止,不由得疾步离去。
行至自家院前,推开正屋的门,便跟人撞了个满怀。
“哎呦。”
她踉跄着倒退两步,猛地抬起头才看清——兰翠。
她脸肿着半边,双目通红,头发乱糟糟的,衫角沾满泥点子。身后的何叶拽着她的肘弯,急得不得了。
兰翠娘家远,回一趟至少得三天,如今这才一昼夜便打了一个来回。
褚榆暗道不好,赶忙拦在她身前:“怎的回来了?”
“阿榆你让开,”她哽咽着,“王栓那黑心鬼铁了心要我去死,我死给他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这番话说得褚榆一头雾水,不待她细品,兰翠已然绕过她往前走。
说时迟那时快,从她身前越过时,褚榆长臂一捞,将哭得满脸通红的小丫稳稳抱在怀中。
手中落空,兰翠下意识便来抢。
何叶一个闪身拦在她身前:“别犯糊涂,小丫还小呢,你走了王家还不得立刻送她去千春楼!”
屋里乱做一团,三人围着四方桌绕了两圈,褚榆早已满头大汗,心如擂鼓。
眼前的兰翠忽然怔在原地,双目空洞:“没法子……真没法子了……”
她弓下腰,肩头剧烈颤抖,指尖死死攥住身前的衣角,泪水便这样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
从不连贯的话语中,褚榆大约摸清了来龙去脉。
王栓抢先一步到她家。不仅倒打一耙说小丫并非王家的种,甚至要回了当时给的礼金。
兰翠十五岁的弟弟为姐姐鸣不平,两人扭打间,王栓竟打掉他一颗牙。
“我爹嫌我晦气,不许我回家……”兰翠蹲下身,整个人缩成一团,呜咽声溢出,“我娘急得吐了血……如今又牵连你们……”
话至此处,她哭得再开不了口。
是了。
兰翠家兄弟姐妹三人。她是老二,上有兄长,下有小弟。
且不说家中有无余粮,光是带着女儿被休归家,家中父母兄弟的脊骨,便足以被戳断。
“我的小丫……可怎么办啊……”她喃喃不断,泪珠连连滚落,泪痕糊了她满脸。
门外灰蒙蒙的天压下,骤然炸响一道惊雷,砸在褚榆心头。
难道女子被弃,便只有死路一条?
她不服。
男子能科考,能封侯拜相。
哪怕风花雪月缠身,也只落个多情公子的名号。
可女子呢?这不公平。
怀中小丫尖锐的哭声几乎刺穿褚榆的耳膜,她抱着小丫的手一僵,只觉喉头哽得更厉害。
她颤巍着挪近,蹲下身将小丫往前递。
小丫立刻伸出手,圈住娘亲的脖颈,埋在她胸前嚎啕大哭。
院外不知何时落起雨,雨声与屋内的哭声混在一起、连成一片。
“有的活,”何叶揽住兰翠的肩,哽咽道,“凭自己,如何不能活?”
“你手脚麻利,纺的线还怕没人要?”她捏着袖子,拭去兰翠下颌垂挂的泪。
“褚榆会给你做一架纺车。”她说,“比原先好百倍的纺车。”
屋内一切杂声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褚榆那颗心猛地绞起,窒息感陡然袭来。
“褚榆会给你做纺车……”
“好百倍的纺车……”
院外的惊雷亦不敌这话。
尾音盘旋于梁,挥之不去、久久不落。
-
月色蔓下,固水村不知何处传来几声犬吠,褚家小院只余西屋烛火摇曳。
“纺车之事你尽力而为,若是……”
“娘,”青荔跳下床,叉着腰嚷声道,“姐姐能做得出!”
屋内静下一瞬,油灯轻爆声格外突兀。
褚榆垂着眸,目光虚虚落在指尖。
半晌,她才抬眼语气笃定:“能做出。”
此言一出,余下两人皆愣。西屋静得能听清空气流动,方才摇曳的烛火此刻一动不动。
下一瞬,青荔先扬起笑,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是嘛!姐姐可是十里八乡手最精巧的匠人,做的木头小鱼人人都喜欢。”
说着,她不忘圈住姐姐的小臂,挂在姐姐身上。
何叶听着,瞧不出神色。
三息后,方从圈椅上站起身,拖过一旁的长凳站上去。在箱笼和墙面的夹缝后头摸索好半天,她才终于拽出一根樟木条。
“拿着。”木条被塞在褚榆掌心,沉甸甸的。
“这……”褚榆茫然地握着木条。
“你爹削棺剩下的,”何叶面色平淡,“搁在家也不知该用在哪儿,给你吧。”
当年她爹去得突然,举家都慌了神。
何叶将后事一项项安排得井井有条,竟还能分出心将这些东西收好。
褚榆鼻根酸得不得了,嗫嚅好半天,一个字也吐不出。
愣神的功夫,何叶已经摸出一个已经褪色的布荷包,里头是一小块碎银。
“做纺车要些什么我不懂,你自个儿看,这事儿……”她声音极轻,“我不管了。”
霎时,酸意从心底翻涌上来,热泪从眼眶滚落,她哑着声:“娘……”
“行了行了,”何叶凑近,不耐烦地替她拭去泪,“让你放手做,哭什么。”
“就是呀,”青荔一把抱住褚榆的腰,“往后就不用我帮姐姐溜出门啦!”
-
那日后,褚榆外出便不再遮掩。从前还会带些野菜回来装模作样,如今晨起胡乱吃几口,提起布袋便出了门。
晌午回屋歇歇脚,便又没了影。
家中自有兰翠帮衬,她顺带还能沉下心跟何叶绣花做活。兰翠手艺虽不及何叶,胜在麻利。
青荔也忙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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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小丫在外头疯跑,走哪儿都挺起胸膛说:“这是我妹妹,我也做姐姐啦!”
做纺车的一应东西早已置办齐全,荷包被褚榆偷偷压回箱笼底下。
一连几日,她在旧庙便是围着木料打转。入夜也不闲着,握着刻刀照常刻那只木雀。
木雀青荔虽不催,可小丫头每每眨巴眼瞧着,弦外之意再明显不过。
这日褚榆揣着新做的饼和咸菜出门,拐过村口正巧遇上玩耍的青荔。
青荔手里握着铜钱粗的木棍,耍得虎虎生威。身边站着小丫和村里几个小子,个个满脸惊叹拍手叫绝。
“褚青荔。”
话音落时,木棍正从青荔发顶扫过。许是被吓一跳,她五指一松,铜钱粗的木棍便直直敲在她头顶。
“哎哟!”青荔发间那只明黄色的绢簪随着木棍落地,她捂住头弓下腰。
一旁瞧热闹的几个小子见状,撒腿就跑。只余下小丫和阿莱急忙上前:“青荔!”
褚榆提着布袋慢悠悠走近,冷眼瞧着直朝阿莱眨巴眼的青荔,只觉头疼。
“娘不是让你背诗,何时逃出来的?”褚榆语气不善,“瞧瞧,这是你能耍的吗。”
她拾起地上的木棍,往地上一戳,土地上立刻压出一个洞眼。
一旁的小丫低头抿着唇,瘪瘪嘴似要哭。
“我……我喊她出来背诗。”阿莱立在青荔身侧,绞着袖口,“背……背完了,现下……歇歇。”
阿莱说得磕磕巴巴,却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
“是吗,”褚榆故作讶异地点点头,“背的什么,我听听?”
空气静下来,只见青荔死死瞪着阿莱,眼中哀怨几乎溢出。阿莱缩缩脖子,不敢言语。
“我就出来玩,姐姐要如何?”小丫头梗着脖子,一副你能拿我怎么办的模样,脸上表情倒是颇像何叶。
褚榆嘴角翘起,难掩笑意:“你倒是敢作敢当。”
“那是自然,做姐姐的人,可得给妹妹做榜样。”说着,她不忘偷瞄小丫,得意的很。
“嗯,”褚榆边点头边在袖口摸索,“既如此,这木雀我可不能给你了。”
木雀从袖口取出的瞬间,三双眼睛几乎黏在上头。尤其是青荔,微微张开双唇,眼中闪着光,直愣愣盯着。
“做出来啦!”她惊叫着便来抢。
“欸。”褚榆闪身举高,慢悠悠道:“方才不是问我想如何?”
青荔急得不得了:“姐姐要如何便如何!”
这话说得诚恳,只是那目光随着木雀移动,怎么看都让人难信服。
“棍子拿走。”褚榆挑眉。
小丫头立刻夺过她手中的棍子,提着飞快往河堤跑。
木棍被青荔抛入河中,溅起不小的水花。她转身往回跑,步子迈得极大,生怕木雀飞走似的。
“那是王家……”
“闭嘴,”青荔喝止阿莱,“什么王家,不许提,晦气。”
褚榆扫过三人,再扫过河堤飘着的木棍,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叹了口气,将木雀递给眼巴巴的青荔。
就在青荔指尖将触到日思夜想的木雀翅膀时,褚榆忽然撤手。
“嗯?”青荔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