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母亲病故,父亲是个手艺人,走街串巷做些杂货。
外婆见她可怜,便将她接过去照看,父亲隔日去瞧她一次,顺带送些东西。
两年后她回家时,家里便多了刚进门的继母何叶。
何叶原本是镇上绣坊的绣娘,前夫是个货郎,不知哪天走货,便再也没了音信。
父亲娶何叶,谈不上风月。
他是个粗人,人人都说他带着个拖油瓶过日子。
至于何叶,那是她守寡第四年,约莫也想有个落脚地,两人这便搭伙过日子。
十岁那年,何叶怀有身孕,次年生下青荔。
那些日子,父亲在外头没日没夜接活,何叶便在家绣花换钱,褚榆帮着看青荔,偶尔给父亲打打下手。
日子久了,褚榆也摸出门道,那锥子锉刀使得比同龄男孩还顺手。
父亲嘴上不说,可每次出活都带着她,偶尔也让她试着拧两下。
那段日子平淡,却称得上美满。
偏偏老天不公。
青荔快两岁那年,父亲深夜从邻村归家,山路滑,摔进沟里。
等寻到时,身子早已经凉透了。
自那以后,家中便再没有男人。
绣坊的活计挣得少,何叶独自养育两个女儿并不易,她从早绣到晚。
好几次褚榆半夜醒来,便听见何叶在灯下一次又一次轻叹。
见何叶绣花挣得辛苦,她便想着能不能做些什么。
她翻出父亲留下的家伙事,把家里那把旧纺车修好,又试着改了一处轴承,车竟然顺滑不少。
可待她兴冲冲地跑去告诉何叶,何叶却脸色大变:“你爹走了,这个家就剩咱们娘仨。你学这些有什么用?给我老老实实学绣花,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说完,何叶举起柴刀将刚修好的纺车架,拦腰砍断。
木料碎裂,连带着她那颗心,再难修复。
褚榆心中如何不明白?何叶是怕。
怕她同那摔下山崖的父亲一般,日夜东奔西走,不知哪日便再也回不来。
在家中绣花,只需一盏灯,看月落日升。
褚榆从不顶撞何叶。
何叶骂一次,她便跪一次。
可骂归骂,何叶给她的鞋底永远比青荔厚几分。
她将这些都看在眼中,心里对何叶只有佩服和感激。
至于她自己,她只有一方木块。木块是鱼、是雀、是纺机。
脑中各色各样的物件,每一样皆比绣花针好玩百倍,偏偏她什么都不能做。
女子掌中的木块不能换钱,而她不爱绣花,便无法用绣花换取口粮。
褚榆目光重新变得清明,青荔不知何时歪在何叶怀中,两人正说着什么有趣的事,惹得何叶频笑。
她压下那些酸意,回到自己那间窄屋,燃起一截剩烛,就着豆大的火苗,褚榆找到画雀鸟的那页。墨线和标注犹在,只是书皮上多了个浅浅的脚印。
褚榆伸手抚过那枚脚印,将那半只断翅木雀搁在书页上。
袖中的刻刀被抽出,刀尖沿着木雀旧榫边缘修整。
-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便听青荔在院外缠着何叶要吃油浴饼。
何叶刚接了县城员外夫人的活计,实在是不得空跟青荔周旋,于是招呼褚榆去买几个,换得片刻安静。
暴雨来得毫无预兆,褚榆抱着油浴饼从集市赶回时,豆大的雨点已砸得她满身。
她绕开大路,抄着山脚的野径往回赶。
野径从村东面穿过,不仅能绕过村口井台边嚼舌根的妇人堆,还能顺路去不远处的旧庙取一块偷藏的木料,给青荔做只新雀鸟。
雨势越发急,隐约的山路都看不太清,行至旧庙,里头正漏雨。
西墙角湿了大半,只泥塑山神像后面还干着,那便是藏木块之地。
刚钻进去,便见泥像基座旁歪着一个人。
黑衣,半张脸埋在阴影里,身下的一滩水正缓缓洇成浅红。
褚榆大惊,下意识倒退两步,硬生生捂住嘴。
荒郊野岭陡然出现受伤的男子,可别是什么逃奴逃兵躲在此处。
褚榆瞧着他奄奄一息的模样,鼓起勇气凑上前,发觉那人竟躺在她那几块好不容易寻摸来的木块上。
她赶忙搁下手中的布包,蹑手蹑脚绕开那人,弓腰朝他身下木头摸去。
“别醒别醒。”她在心中止不住默念。
堪堪握住一截,地上男子睁开双目,五指极快攥住木料另一截。
“啊!”褚榆尖叫出声,对上男子鹰隼似的目光,十足十的压迫感。
“这是我的!”她大着胆子奋力往回抢。
哪怕男子有伤在身,双方力量依旧十分悬殊,她使出全力,木块也纹丝不动。
眼瞧着抢不出,褚榆气急,顾不上许多,攥起拳头蓄满力,朝他脸上就是一下。
“砰!”
男人闷哼,手指骤然一松,整个人往后仰倒下去,后脑磕在泥像基座的棱角上,发出一声闷响。
木块脱出,褚榆惯性倒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哎呦!”
旧庙地上不少碎石块,硌得她屁股生疼。
她属实气不过,手脚并用站起身,叉腰学着何叶的模样将地上男子骂了个囫囵。可惜男子歪在基座一动不动,只睫毛轻颤证明尚有气息。
“别想糊弄我,”她拔高声调,颤抖着,“那一拳打不坏人。”
旧庙极静,只余雨声灌进。
褚榆盯着那人瘫软的身形,有些心虚地扫过自己那双常年摸锉刀锯条的手。
刚才那拳再加上一磕,他那口气怕是要断了。
雨声渐急,褚榆站在原地认命地长叹,转身朝着旧庙左侧走去。
左侧角落石块上,搁着一只磕裂沿的破碗。
不知过了多久,落在庙檐上的雨滴渐缓,褚榆正抱着怀里的木料和油浴饼打瞌睡,忽闻身旁有极微弱的吐气声。
她睁开眼,这才在灰蒙蒙的天光里看清他的脸。
男子格外白,能看清颧侧淡青的血管。眉眼深邃,眼尾微微上挑,淡褐色双眸上的睫毛长而疏。
只是,男子此刻正目光凌厉如刀,直直望着她。
褚榆脊背发紧,往墙角缩了缩,结结巴巴道:“看……看什么看?我救了你。”
只见男子扫过四周,褚榆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地上还剩半碗水,他的肩头被粗布略略包扎着。
“你打了我。”男子开口,声音又低又沉。
褚榆显然没料到他开口便是这句,她目光闪烁,连带着陡然拔高音调:“谁……谁让你抢我木头,你活该。”
闻言,男子睫毛微垂,挣扎着便要起身,动作牵扯间,他肩头立刻渗出一片暗红。
褚榆赶忙按住他:“你想血流尽而亡吗?”
四目相对,掌下炽热的胸膛几乎灼烧着她,她下意识缩回手。
见男子不再动作,褚榆才有些不自在地在包里翻找,最后掏出那块她绣得难看的帕子,准备覆上他肩头的伤口。
“别费事了。”男子唇色煞白,声音微弱,“不如死了干净。”
握着帕子的手一顿,褚榆半晌都不曾反应过来。
男子从那块帕子淡淡掠过,仰头目光涣散地穿过庙顶的破洞,落在黑沉沉的天上。
他眼中是褚榆从未见过的幽冷。
“今日多谢你,你走吧。”他阖上眼,面上不知是嘲讽还是解脱。
褚榆站在那片干燥的小地方,盯着他苍白的脸,有些手足无措。
半晌,才闷闷道:“死最容易,一闭眼的事。”
她将帕子叠好,覆上还在渗血的刀口,目光随他落在庙顶的窟窿上。
“活着才难。”她说。
旧庙静下来,雨声仿佛随着远处的风一同离去。
男子涣散的瞳仁终于聚起光,落在她脸上。
“你懂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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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好气。
“我的确不懂,”褚榆拽起他另一只手,压上那块帕子,“我只晓得,你今日躺在这儿等死,那欲取你性命之人,明日便会开坛宴饮。”
“活着才有的争。”她说。
男人仍旧垂眸,睫毛轻颤,瞧不清神色。
外头雨声终歇,褚榆不再同他多费口舌,转身拎起布包,掏出两块饼塞给他。
“明日我再来,你若执意寻死,等我走了尽管自便。”说罢,褚榆便抬腿欲走。
“等等。”身后之人冷不丁出声。
她脚步顿住,回过头,便见男人抬起完好的手,指尖颤抖着从颈上摘下一枚玉:“算我……赔你的木头。”
褚榆瞧着那枚圆形玉环,半天没动作:“不用,我这木头……不值钱。”
“拿着吧,”男人再开口,“我……没有旁的。”
褚榆深吸口气,从他掌心接过那枚玉环。
玉环上头刻着繁杂的花纹,是什么她不认得,玉是何材质更是瞧不出来。只知道色泽极温润,握在掌心带着薄薄的暖意。
“我替你收着,待你好了,便还给你。”
男子微不可察叹了口气,似乎在斟酌些什么。
半晌,褚榆才迈步朝庙外走去。
冷风灌入她半湿的衣裳,她打了个哆嗦。走出几十步远,终究没忍住回头。
旧庙的轮廓在雾中模模糊糊,黑黢黢的门如同吞噬天地的大口。
她不自觉攥紧掌心那枚带着温意的玉。
旧庙内,男子费力抬起未受伤的手,伸向那两块饼。指尖的鲜红沾在饼皮上,他恍若不觉。
“便如此急切,连母亲的忌日都等不得。”他喃喃着,将饼塞入口中,眼底墨色一片。
等咽下那口饼,才重新抬头望向屋顶的破洞。
雨后的第一缕日光,穿过窟窿,斜斜落在他身上。
-
褚榆走在归家的路上,思绪万千,迎面便撞上正往外疾步的何叶。
不待她开口,何叶已经拽着她往屋里走。盘问大半日,才勉强相信她随便找了个地方躲雨的说辞。
傍晚,青荔坐在床上啃油浴饼,目光却不曾从褚榆身上移开。
约一炷香后,青荔终于忍不住朝身旁挪去,神秘兮兮道:“姐姐是不是又去旧庙看书了?”
褚榆劈线的手一颤,赶忙去捂青荔的嘴:“小点声,娘听得见。”
掌下那双眼扑闪半天,褚榆才缓缓松开手。
“昨日娘打你,今日打我,日日都要寻由头打一个。”青荔直挺躺在床上,一眨不眨盯着房梁。
褚榆忙丢下手中丝线,去翻她袖口:“打哪儿了,厉不厉害?”
“不疼不疼,”青荔在床上翻来滚去,“娘骂我嘴馋非要吃油浴饼,气急便打我。”
“为饼打你?”她不解问。
“嗯!”青荔郑重应声,“她哪儿晓得我日日吃同样的东西,早都想吐。”
青荔仍在喋喋不休,说起何叶如何狠心罚她背诗、画花样子,连出去同隔壁阿莱玩的功夫都不曾有。
床沿的褚榆听着,不发一言。
这分明是担忧她冒雨而返,只得将怒火撒在青荔身上。
她仰躺在青荔身旁,小丫头立刻凑过去,顺势靠在她肩头。
“姐姐,会飞的小鸟何时才能做出来?我已经跟阿莱吹牛了。”
“很快了。”褚榆抚过她那张小脸。
“要是爹在就好了,爹肯定也会给我做。”小丫头说着,额头在她肩头蹭过。
是啊,若是爹在……
褚榆神色微凝,悄悄别过脸去,好半天才压低声音道:“姐姐一样可以做。”
雨后的云层被落日染成橘红,暮色渐深,橘红褪去,明月乘势而上。
“明日姐姐要出门去,你帮姐姐。”褚榆闷闷开口。
“成,”青荔阖着眼,自信满满拍拍胸脯,“我来缠着娘,姐姐尽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