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第三次核对仪表盘的时候,里程数是191127。
和昨天晚上一样,是她第一次写进笔记本里的数字。
她合上本子,没说话。
苗苗在后座问了一句:“我们今天还走吗?”
没有人回答。
她们顺着昨天开过的方向又跑了一圈,吃掉的食物还原,油恢复到半格。
孙芬芬先询问大家的身体状况,确定所有人都安好。
“我们能进来,就能出去。”周静率先开口安抚众人。
苗苗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一直在揉自己的手背,那块皮肤有些发红。
李欣检查车辆,十分冷静:“油还有大半箱,够我们试很多次。我们现在来回忆回忆,昨天发生了什么。”
苗苗心中不安:“我们老板要骂死我了,昨天发信息她都没回。我怕回去工作也要丢了。”
“丢就丢了,你那整日折磨人的老板,不要也罢。”孙芬芬说道。
马晓禾打开手机,按住了语音键。
她录了三秒,松手,听了一遍,删掉了,又按住,这次说了五秒:"老公,我们在路上出了点事……"
松手,又删了。
第三次,她按住键,沉默了两秒,只说了一句:
"老公,我晚回去两天,照顾好孩子。"
发出去了。
众人昨天下午吃完烧烤便计划返程,加满油后驶入高速。中午车里温暖,除了司机周静,其余人都睡觉了。
“车子行驶很平稳,一路并无异常。”周静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马晓禾看着手机,手机一直没有消息进来。
“不回家担心老公发飙啊?”孙芬芬问道。
马晓禾摇了摇头:“往常他早就回信息了,从昨晚到今天,竟连一个消息也没有。”
这话像是提醒了所有人,苗苗也连忙看手机:“我老板也没有骂过来。”
“打我的看看。”李欣提醒。
周静拨通了李欣的电话,李欣电话铃响起,接通后,通话没有任何问题。马晓禾又拿起手机给李欣发信息,李欣举起手机给马晓禾看,信息也看得到。
李欣先打公司座机,响了六声,接通了。之后,那头只有电流声,沙沙的,像收音机收不到信号。她喂了三声,挂断。
周静打给助理,没通。又打语音电话,通了,但没人接。她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直到自动挂断。
马晓禾拨了丈夫的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她挂断,又拨了一遍。这一次她把手机贴在耳边,一直听到最后一声提示音结束,才慢慢放下来。
孙芬芬打了两通电话。第一通占线,她骂了一句"什么破医院"。第二通响了一声就被挂断。
苗苗没有,一直低头打字,手指划来划去。
“我们不仅到了一个循环环境,与外界也失去了联系。”李欣无奈地说出大家都明白的事实。
周静转而说道:“幸好我们之间可以联络。”
“不配是优秀的外企高管,很会鼓舞士气。”孙芬芬接着打趣。
“别开玩笑,想办法出去。”李欣立刻行动。
"至少我们有车,有油,还有一整箱水。"孙芬芬将后备箱所有的物资收拢。
“还有生活必需品。”马晓禾整理纸巾等卫生用品。
李欣和周静站在路边,相视一眼。李欣转身跨出高速围栏,踩着护坡往下挪。接近坡底那道绿色隔离网的时候,她伸手去碰,手指还没触到网面,先碰到了一层东西,凉凉且平滑的触感。她用指腹按了一下,按不下去。
她退了一步,抬脚踹上去。力道像被吞了,脚底没有撞到硬物的感觉,但有什么东西挡在那里,没有让开。
身后高速上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听不清是谁,可能是芬芬,她没回头。
她弯下腰,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刚才踹的位置。这一次,那层东西硬得像石头。
她站起来,看着面前什么都没有。
李欣回望高速上的其余四人:“出不去。”
五人又翻越高速中间护栏,走到对面的高速下,有同样的屏障。
李欣召集众人,掏出笔记本。
孙芬芬睨视一眼,调笑说:“理工科高材生就是不一样,时刻带着笔记。”
李欣白了她一眼,指着笔记本上的数字:“我们现在能确定的是,每次开出去都会回到这块路牌。车速100的话,半小时大概四十多公里,导航显示45公里,没错。”
孙芬芬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你画这么多圈圈是干嘛的?"
"验证猜测。"李欣说,"跑完一圈才知道对不对。"
苗苗缩在后座,声音发紧:“我们不会是死了吧?现在有的只是魂魄?”
“有可能。”李欣说。
周静嘴角漏出笑意:“我是坚定的无神论。”
她伸出手,拧了苗苗一下:“怎么样?疼吗?”
苗苗傻傻地点了点头,拧过的地方红红的。
“肉身,放心。”孙芬芬拍了拍苗苗。
几人分开向四个方向查找出口,直到傍晚,都无功而返,却十分疲惫。
没有了白天的阳光,夜里变得异常冰冷。白天融化的积雪,夜间都变成了霜冻,不知何时,天空又飘起了雪。
“好冷,将车子启动吧!”孙芬芬提议。
周静打开按钮,困的眼睛睁不开,低声叮嘱:“记得关上,不然一夜油耗完就启动不了了。”
没有人回复,空调口吹出的暖气把车厢里的冰冷一点一点挤出去。其余人已经调整了座椅靠背,开始在窄小的空间里找睡姿。
李欣却没有睡,盯着里程表上那个固执的数字,心里某个角落一直在想:如果重置了,那"重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的?是我们醒来那一刻吗?还是我们开动的那一秒?
第二天早上,她们准备发动车子时,邮箱指针死死定在0上。
“早上谁关的开关?”周静惊呼,一向稳定的情绪再也安稳不了。
“我醒来才关的。”马晓禾低声说,“那时你们都在睡,我就直接关闭了。”
马晓禾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周静看了她一眼,说:“你只是关晚了,并不是做错了。”
“我去。”李欣大叫,“昨晚谁要开空调的?”
“你也没反对呢!”孙芬芬回嘴,“不开空调难道冻死吗?”
“那你也不知道关!”李欣立刻怼。
“副驾一直是你的位置,你睡过头了,现在来怨谁?”孙芬芬也不饶。
车外忽然卷起一阵疾风,树梢随之动了动,她们却没有人察觉。
“不要吵了。”马晓禾连忙从中劝架,“不是可以重置吗?”
众人停止争吵,都看着油表。
三分钟……油表没有动。
马晓禾弯腰看了一眼后备箱的面包袋,又直起身,摇了摇头。
“再等一会儿。”孙芬芬说。
又过了五分钟,油表的指针还是躺在原来的位置,像钉死了。
“可以了。”李欣说,“它不回来了。”
苗苗依偎到马晓禾身边:“重置失效了,我们不会饿死在这里吧?”
“冷静。”周静看向李欣,“最尊重的工程师同学,我们中间只有您懂机械和力学,这时只有你能带领我们走出困境。”
李欣斜了周静一眼:“我去,不配是优秀的管理者,这套正向PUA,手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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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掐。”
孙芬芬跟着笑了半声,马晓禾没有笑,苗苗也没有笑。
气氛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松。外面的风慢慢地停了,树梢似乎也不再晃动。
“显然等待不会重置,现在我们需要找出重置的开关。”李欣说,所有人都看向她。
李欣在笔记本上画出方案:她和马晓禾往左,孙芬芬和周静往右,每人拿一个空饼干袋做标记。
苗苗没有拿袋子,说了句"我坐一会儿",就靠在车后座闭上了眼睛。
李欣和马晓禾走了五公里,袋子还是空的,有些沮丧。李欣想给苗苗打个电话问她在哪,拨出去,响了四声,没人接。她挂了。
"她可能睡了吧。"马晓禾说。
李欣把手机塞回口袋。这时,她的手机响了,视频是孙芬芬打来的。
“欣欣,我们口袋里的饼干生出来半块。”孙芬芬举起袋子。
周静接过视频,对李欣说:“事情已经明了,只有动起来才能重置。”
“且不能逆行。”李欣接着补充。
她看了一眼孙芬芬和周静走过的路,是朝着服务区的方向。而自己和马晓禾走的是相反方向。
“所以我和小禾走了五公里,饼干还是空的。你们走了五公里,生了半块。”
她没有再说下去,周静点了点头。
李欣和马晓禾回到车上,车厢里一片冷寂。
李欣把两组结果记进笔记本,末尾画了一个问号:被消耗过的物品,重置会恢复初始状态。那完整的物品拿出来,能不能躲开重置?
等了一会儿,苗苗还没有回来,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李欣立刻打通周静的电话,周静说没见到人。
她和马晓禾将车内的空瓶子和食物背上,沿着周静和孙芬芬的方向寻找。
李欣边走边喊苗苗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高速上被风吹散。
走到那棵歪脖子树附近时,她停了一下。
她记得这棵树昨天离护栏大概有两三米,现在枝丫几乎要碰到栏杆了。
树下的雪地有一道长长的拖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进了树根底下,她没来得及细看。
苗苗就躺在树根旁边,蜷着身子,一动不动。
“苗苗?”李欣拍打着苗苗的脸,没反应。
孙芬芬稍后赶到,听苗苗的心跳正常,连忙给她喂了仅剩半瓶的可乐,苗苗才慢慢苏醒。
“你需要将你的基础疾病告诉我。”孙芬芬一改往日嬉皮笑脸,严肃地问道。
苗苗推了推眼镜:“我有二级糖尿病,如果不尽快出去,我迟早死在这里。”
众人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纤细的女孩会得糖尿病。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都没听你提过?”周静小声问。
“我怕……”苗苗吞吞吐吐。
她没有说下去,可她两只手搅在一起,低垂着头。马晓禾楼主她的肩摩挲了两下。
苗苗指了指她们身后的树:“这树有问题。”
众人回头。
“它不断长大,会动。”
“这不是坏消息,或许出去就靠它了。”周静说。
李欣静静地盯着树,并不乐观。但她知道周静的逻辑大概是,唯一在变的东西,可能就是唯一的出口。
苗苗走在最前面,脚步比昨天快了。她绕开了那棵树,不是偏了半步,是绕开了树投下的整个树荫。
她问:“苗苗,你刚才为什么绕开那棵树?”
苗苗没有回答,缩在后座,把拉链拉到顶,遮住了半张脸。
但李欣看见她的手在抖。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树没动,可树的树冠比昨天更低了些,像一个人屏住呼吸,静静地注视着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