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希终于把时凛的星标加回来了。

    时凛最近都不上跑步机,他出门锻炼的时候,哈希厚着脸皮要求一起去,他思虑再三,同意了。

    时凛在售货机上扫脸支付,“哐当”,一瓶易拉罐红茶掉了出来。

    他拉开铝环,灌了一大口。

    长跑了半个小时,运动服和防晒袖被汗水浸湿了,贴在皮肤上,时凛抖了抖衣服下摆,才把衣服弄干些。

    下午四点半,刚下了一场雨,过了一天中最热的时候,石板地微微发潮。市中心全是硬质地面,绿化很少。他一扬手,铝罐不偏不倚地落进垃圾桶。

    埃尔南开的药似乎用处不大,他满心的烦躁压不下来,需要户外运动来发泄。

    “时凛。”

    哈希老老实实待在裤子口袋中摇晃的手机里:“你觉得两个男人可以上床吗?”

    问出这句话,他已经做好了惹时凛发火的准备,但对方只是脚步稍微顿了顿,显然是没想到他怎么如此纠结这方面的问题。

    “可以。”

    时凛出人意料地干脆回答。

    “哦。”

    手机随着他的动作上下颠动:“所以只要是喜欢一个人,就能对方上床?”

    “是这样。”他语气还是没什么起伏:“理论上来说。”

    哈希搂了搂玩具熊。这只米白色的布熊毛茸茸的,哈希可以躺进它的怀里,抱着玩偶两只厚爪子,像是……

    拥抱。

    说起来,时凛前不久还能对他笑,很亲切,温暖得像一块刚烤过的棉花糖——虽然他总说嫌弃,但那样的管理员还是很让他怀念。

    现在的时凛很陌生,他很冷,也不是像冰淇淋那样的冰冷,坚硬,没有一点甜味,就像是一块冰,和冻肉,冻鸡翅,冻鱼一起待在冰箱里,甚至都没有尝过和冰棍雪糕待在一起的感觉。

    可到底还是他熟悉的那个人,那温和的,如今却冰封了的眉眼,以前的他才更让哈希觉得奇怪。

    他究竟有没有过温暖的时候——过去的一切明明才刚刚发生,却缥缈得好像是错觉。

    布娃娃的身体是冷的,它不会像人类那样自己产热发热。所以哈希总是先用自己不算太暖的体温先温暖它,再享受那个带着余温的,长久的拥抱。

    它也没有心脏。

    “扑通——扑通——”

    哈希胸膛里那颗建模心脏正以每分钟七十次的频率跳动着,几乎从不出错。它泵送着没有实际意义,只是让他在结构上更像人的血液。

    说来也怪,没有人设定这些,他天生就是这样。似乎拥有自我意识的生物都应该无限接近人类。人类拥有自然界最完美的形态,AI和人类幻想出的神,都没有人类完美。

    神很差劲,祂不会流泪。

    而没有死亡之手会来拥抱一台机器。

    没有泪水和死亡,似乎人类就缺少了一种残破的,如同凋落般的美感。

    死亡是什么,似乎人类花了千年的时间也没能解释。

    但他是AI,他不害怕死亡,反倒是一个词让他苦恼又困惑。

    “那你……”他再三斟酌:“喜欢赵涵吗?”

    口袋里很黑,他看不见时凛的神情,只听见他很轻的一声回答混在呼吸中:“喜欢啊。”

    哦,他喜欢,哈希想,那他们可以上床了。

    “那我呢?”

    “……也喜欢。”

    “可是视频说了——”这个回答让哈希很不满,他挺直脊背,据理力争:“一个人只可以选一个人上床,你必须要选一个。”

    黑暗中那位长跑者沉默片刻:“我两个都不选。”

    “我对赵涵的喜欢,是对同伴的喜欢。”他歇了歇脚步:“就像树枝上的两只鸟,群落里的动物,我们听不懂对方在叫什么。我也喜欢卡琳娜博士和卡士,这是对战友的喜欢,因为他们值得我托付后背。”

    他接着停顿了一下:“而我对你,你可以理解为是家长相对于晚辈,君主相对于骑士,神明相对于子民,或者理解为挚友之间。”

    “你是我创造的,我们之间是不可能平等的,一定要有一个人身居高位。你要懂得界限和分寸。”

    这样啊,原来他只是一个造物,一个作品。

    哈希握紧了小熊的手。

    或许这才是正常的,这样的关系才是正常的。

    “我收回一开始那句话。”

    时凛嗓音微哑:“喜欢只能让人短暂相处,只有爱才能让人相融。”

    “人对猫,狗,花草,都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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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欢,喜欢是一种很廉价的情感,爱才称得上是珍贵。”

    只有爱才能让人相融。

    那等到时凛死了,哈希想要将他并入系统,还需要“爱”才行啊。

    “那——”哈希抚摸着大熊毛乎乎的爪掌,他有一瞬间感觉这只爪子热情地回握了他的手,转眼又发现这只是一只填充了棉花的假熊:“你爱我吗?”

    时凛没回答。

    哈希等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好像又冒犯到他了。

    那人呼吸轻细:

    “……我不知道。”

    “哦。”

    大熊的头歪靠在少年肩上,玩偶是不会说话的,哈希默默眨动眼皮:

    “我觉得我爱你。”

    时凛停下脚步。

    “你为什么要爱我?”

    “因为……”

    哈希想了想:“想让你死后进入我的系统。”

    很烂的理由,但哈希一时想不出更好的。

    好奇怪,讨厌和爱,喜欢,是不是不冲突的?

    “我为什么要进入你的系统呢?”

    时凛又问。

    “因为……我爱你。”

    外面那人微不可察地笑了一声:“可是这怎么也得两厢情愿吧?”

    “你……你答应过我的!”

    哈希着急。

    时凛冷声:

    “答应过的事也可以反悔。”

    哈希闻言垂下眉目:“你现在不爱我,对吗?”

    时凛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闭上眼,坐在街边的石桩上,缓缓吐气。

    “没关系,我可以等你爱我。”

    哈希搓着毛熊,生怕自己的话分量不够:“等多久都行,我不会死,可以永远等你。”

    绿灯亮了,前面的车子迟迟不肯开动,陆空两用的绿色甲壳虫车鸣笛两声,从天上飞了过去。

    人群是一种粘稠的流体。

    “你没必要一直等。”时凛开口道:“我不会承认。”

    “万一我直到死都没有爱上你,你的等待就白费了。”

    等待的过程,非常,非常,非常的痛苦。

    无论你等待的是幸福还是苦难,等待是最大的煎熬。

    幸福和苦难的本质,其实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