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琳娜一身素服地回来。

    她快要被时凛气死了。

    他爹不止一个老婆,那个早死的娘是骗回来的,他在家也是个赔钱货。打骂,羞辱,商品似的小老婆本就死不足惜,却连个儿子也生不出,卡琳娜也是贱命一条。

    中央不重视这片贫芜之地的发展,美其名曰尊重文化差异,她过足了猪狗不如的日子,奶奶死的早,没人在乎她。

    兔死狗烹,兽走狐悲。

    她终于被他们想起来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部落需要女祭司,他爹舍不得交上大老婆生的那颗明珠,便把她交了上去。

    圣女在世,先祖赐灵。

    妈妈死了,这混血姑娘伶仃孤苦,再无人愿听其恸哭。

    那夜他们准备了一桌子菜肴,这个女孩终于能够堂堂正正坐在家人之中,父亲给她夹了青菜,她千恩万谢。

    那夜他们在每道菜里都掺了药,卡琳娜最终还是迷迷糊糊被拖出了小木屋。她过于胆怯,只吃了一点儿,路上她醒过来,疯了似的抓啊挠啊,硬生生咬下那人一节手指,逃出生天。

    对了,她那时候还不叫卡琳娜,这个名字是她给自己起的,一个牲口怎么会有名字呢?

    怯懦,善良,意味着成为神么?先祖灵会庇佑她么?

    科技发展,高楼林立,这个失落之地每日神鼓隆隆,金铃叮当。

    荒原里一片漆黑,她一身伤口,孤零零地站在兽群之中。

    可她安然无恙地走到了城里,这里好啊,物质世界,金属,电线,光屏,和妈妈说的一样,没有神明。

    噩梦一场,醒了,她就在这里,又好像……神真的在帮她似的。

    她对时凛向来毫无保留,唯独这个,说不出口。

    在他的庇护下,她可以像个孩子,骄纵,任性,快乐。

    而时凛却不行。

    他习惯了做一个上位者,永远只有他照顾别人的份儿。他似乎就是不懂怎么回应别人对他的好,但有些东西是不用还的,他不明白。

    他总是觉得感情是虚幻的,只有事业和工作才是真实。

    好一个外热内冷,你以为他是一团炭火,其实内里已经透凉。

    埃尔南也不止一次劝过他,要多体验生活。可是他似乎把这理解成了要保持微笑。

    假作真时真亦假。

    她现在所有的快乐幸福都是时凛给的,然而除了那笔遗产,似乎只有哈希能够给他快慰。

    过去的三年,在“Hash”还没有收工的时候,时凛并不善于交谈。他每天埋头工作,她熬的养胃粥热了又凉,凉了又热,也不见他吃一口。

    而抗抑郁药倒是吃了不少,埃尔南多次提醒无果,直到他把自己吃得心脏骤停住进医院,耽误了两个星期工作时间,情况才好转。

    躺在病床上,她把他的手捆起来,电脑放在千米之外的机房里,他求她把电脑拿来。

    这是他第一次低三下四地央求。

    他说这项工作对他意义重大。

    重生。

    他用了这个字眼。

    具体说了什么卡琳娜已经记不清了,这个词给她带来的震撼巨大,牢牢留在了她的脑海里。

    这个人的灵魂是一片深海。水下有沉船,有亡灵,有金币,有珊瑚礁和大大小小的鱼类。

    可是没人真正看得到这些,海面波涛不惊,有时可能会掀起小小的风浪。

    她只知道海里溺死了一个人,名字叫时凛。

    卡琳娜读过一篇很老的故事,是二十一世纪一个名叫范晔的作者写的:

    “从前,橡皮星球上没有人。一个也没有。

    神先用石头造人。造出来的人非常笨重。心情也很沉重。后来变成了荒漠中的陆龟。

    神又用木头造人。造出来的人非常僵硬。头脑也很固执。后来变成了丛林里的吼猴。

    神最后决定用橡皮造人,造出来的人轻盈柔软又有弹性。橡皮人还有一个优点:做了后悔的事,羞愧的事,想要忘记的事,都可以用自己的橡皮擦掉。橡皮人很快乐。

    但是橡皮会越用越小,到最后用完了,橡皮人就消失了。

    造橡皮人的神很难过。他决定把自己变成一头巨大无比的橡皮象。

    每个橡皮人一生中最大的后悔,羞愧,痛苦得想要忘记的事,橡皮象都用自己的身体帮他们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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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时凛他黑白两面,强大又易碎。他受过伤,决不许哈希趟这浑水。

    他把一切他能屏蔽的、他觉得对哈希成长有害的信息全都屏蔽了,哈希再怎么联网搜索,也找不到这些黑暗的东西。

    一个无菌温室里出来的孩子,最是纯洁无瑕,可这是他想要的吗?

    这个偏执狂想要的是这样的吗?

    哪怕负伤,甚至死去,也要打造一个干净无垢的灵魂。

    这教育方法是否有错?她无权评判。

    时凛有很多事需要操心。

    他在找什么呢?

    卡琳娜心知他在向自己证明一个东西。

    可是,他想要的是什么答案呢?

    究竟是什么疑问无时无刻不在困扰他?

    以至于这个信仰科学的人狂热地供奉着一个属于他自己的邪教之神,虔诚,疯狂,随时准备为之牺牲一切。

    他又开始滥用药物了。

    人很复杂。

    卡琳娜要被他气疯了。

    “哈希。”

    她衷心地笑了笑,在花瓶里插了几朵白百合:“过两天记得提醒我买海带和排骨。”

    她是个忠实的管家,称职的搭档。

    可是几年了?她还是没能叩开时凛心里最深的门扉。

    女人的手指比时凛柔软,蹭过触感区。

    “好——”

    少年声音脆生生,像一块新切的苹果。

    哎——好久没喝苹果酒了……跟时凛要点钱买酒喝——卡琳娜想。

    哈希期待着,翘首以盼。

    “时凛什么时候回来?”

    对,时凛这副外表能拿捏所有物种。

    “快了。”卡琳娜撕开高铁上买的饼干包装袋:“你就等得不耐烦啦?”

    “才没有。”

    撒谎。

    他真想时凛了,生活好无聊,没了那只手的抚摸,他不开心。

    而且,他还有问题想问呢。

    呸。

    要不是有问题,他才不会想这只老狗呢。

    卡琳娜博士露出一口白牙,嘻嘻笑起来:

    “那你可得好好等等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