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你刚刚梦到了什么吗?”

    时凛擦了擦眼角,瘫软在沙发上:“我好累。”

    “唔——”

    埃尔南捋了把头发:“这很正常,毕竟是你自己醒过来的——要吃绿豆冰吗?”

    “不了,谢谢。”

    “好吧——如果你想看录像,随时找我就行。”

    埃尔南知道他一定不会看的——

    让他回忆梦境就要了命了,她才不会刺激这个脆弱的病人呢。

    更何况……

    他想藏的东西,永远藏着也好。

    自闭,自卑,抑郁,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回避型人格障碍,特定恐怖症,伴随强迫性自罚思维,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裂痕遍体。

    埃尔南觉得有些无力,但还是振作起来:“真不要绿豆冰?我冰箱里还有布丁和酸奶,来点吗?”

    时凛空茫地盯着天花板上发着暖色光的吊灯,最终还是要了酸奶。

    “我做了巧克力挞,你吃吗?”

    他终于笑了一下:“你这是违规使用烤箱。”

    “有什么关系——你难道要关掉我的诊所?!”

    医生故作惊恐。

    酸奶里有燕麦爆爆珠,他没有吃,全部挑在酸奶盒盖子里了。埃尔南注意到这沙发对于他来说可能过于矮了,时凛两条腿可怜地弯曲着,她为他拖来了皮转椅。

    时凛拒绝了。

    “是这样的,时凛。”

    埃尔南看向他的眼睛——那双本该装满了计算机和代码的瞳孔里只剩下了平静和对酸奶的热情,她看着他一勺一勺慢慢地把酸奶送进嘴里:“你接下来应该没什么安排吧?”

    “……没有。”

    “好,就是——你的哌唑嗪最好还是吃一点吧——”

    “它没什么用……”

    “没关系的,你主要还是需要多跟自己和解。”

    “和自己?”

    时凛困惑。

    “方便告诉我关于你朋友的事情吗——哦当然,如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他低下头。

    是这样,还是不愿意说吗——

    她猜这两个朋友是情侣。

    如果是这样,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枯死的玫瑰花一遍一遍在梦中循环凋落,留下一地嫣红。迷路的园丁在桥上弄丢了他的两支玫瑰。

    他途经了玫瑰的盛放。

    之后,夏日走到了尾声。

    医生挑了挑垂下的金发。

    但是不能问……真麻烦了。

    时凛的相貌很好,乍一眼看不是那种带有攻击性的长相,内里更像是一块白玉。

    会碎的白玉。

    埃尔南短促地微笑了一下——

    看来还有很大一部分问题——在这里。

    被藏在羊身体内了,白玉染血。

    可是要想得到这块血玉,必须要宰杀羊羔才行。

    埃尔南自然是想要那只活羊,而并非那块玉石。

    “时凛,”她直视着他:“你认真回答我这个问题好不好?”

    “?什么?”

    “你……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

    “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他低声呢喃。

    “喜欢……”

    “我好像是有一个喜欢的人。”

    还是个儿女情长的问题呀……

    埃尔南玩味似的想,原来他也有这种烦恼。

    她在做催眠的时候就有察觉,造成时凛第一次创伤的原因无非就是父亲不忠。

    他内心是恐惧这种过于亲密的关系的。

    但按照时凛的尿性,要是是他不喜欢的人,他一点面子都不会赏给人家。

    这么大反应,无非就是……

    “没事,你继续说。”

    埃尔南觉得很新奇。

    她早在第一次催眠的时候就知道时凛是个同性恋,当时时凛只有十九岁。

    他梦到了两个他。

    他说——那里有两个人。

    ——一个男的,一个女的。

    ——他们要……杀死我。

    ——我认识他们……其中一个。

    ——那是……

    ——我。

    回忆起那时候的时凛,埃尔南的笑容又收起来了,不过她很快控制住了表情。

    这个刚刚成年的男孩,在电脑桌前昏倒了。

    还是卡琳娜大姐姐(来自埃尔南的戏称,其实也只大三个月而已)哭哭啼啼地把他拖过来的。

    她对这个女孩子印象也很深——这么大个人了,跑到心理诊所里来,抱着她一个心理医生哭喊说医生小姐姐我搭档快要死了,快救救他,也是让人想到会尴尬得脚趾扣地的事。

    更神奇的是这个女孩子还是学医的,并且是她学妹。

    哎……这心理素质……连自己的专业都忘了。

    母校不太行了啊。

    好在送医及时(要是这个小姑娘跑到两百米外的针灸馆里闹事可能人就没了,她也犯不着为时凛这个冰块打工)。眼看着这家伙听见了劝,改了一些不良习惯——似乎——好不容易状态好了一些——

    只是——

    时凛这家伙又闹什么幺蛾子?

    埃尔南撑着下巴,眼底促狭的笑意又回来了,看着眼前这位向来寡言到近乎冷漠的病人。

    “方便说是谁吗?”

    时凛沉着脸:“不重要。”

    女孩轻笑了一下:

    “既然要我帮你,你得告诉我。”

    她心里早已猜到答案。

    “你喜欢的?”她轻声追问:“是你写的那个……小家伙?”

    他指尖微顿,搭在膝上的手不自觉蜷缩了一下。

    时凛没直接承认,可耳尖却悄悄漫上一层红,极淡的,在心理医生眼里,便是最直白的答案。

    “他很依赖你。”

    埃尔南语气放得更轻:“你也在依赖他,对吗?”

    “也许你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不堪。”

    时凛沉默片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他太干净了,不该沾上任何脏东西。”

    包括他的病,他的过去,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压抑了整整七年的负面情绪。

    “所以你选择瞒着他?”

    埃尔南轻轻叹气,“时凛,爱不是自我牺牲式的隐瞒。你把所有黑暗扛在身上,只会把自己再次拖进深渊。”

    “该怎么让我不再喜欢他?”

    “?????”

    埃尔南被问得措手不及:“什么?”

    时凛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哈希的样子——

    亮晶晶的蓝眼睛。

    “我有病。”

    他声音干涩:“一身麻烦……他不该和这样的我绑在一起。”

    “他迟早会……他不会一直依赖我的。”

    “可也许他能接受也说不定呢?男孩子的内心可是很强大的,你可别小瞧人家哦。”

    埃尔南失笑:

    “你有没有想过,他爱的,就是全部的你。”

    诊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轻柔的呼吸声。

    时凛缓缓睁开眼,眸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情绪——挣扎,渴望,胆怯,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

    “承认吧,你想让他永远依赖你。”

    他想起出门前,特意去看了一眼,哈希正在熟睡。

    少年安安静静趴在桌上,睡得流口水,叽里咕噜轻声说着梦话,睫毛很长,像只毫无防备的小兽。

    “我该怎么办。”

    “先治好自己,然后……告诉他。”

    时凛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沉默着,终于再次开口。

    “谢谢。”

    他觉得埃尔南帮不了他。

    尽管医生很厉害……但这个问题复杂得多。

    他不觉得真的像女孩说的那样。哈希怎么会爱他?

    也许现在还有好感,可一旦知道了他背后所有阴暗扭曲的经历和想法,哈希就会彻底抛弃他。

    他不可能对恋人装一辈子,也不能让哈希成为他的恋人。

    不敢想,不能想。

    他不再多说什么扫了埃尔南的兴,转身出了诊室。

    “喂!”女孩隔着扇门冲他喊话:“开的药别忘了吃!”

    神明没有义务宽宥一个有罪的信徒。

    哪怕他是最虔诚,最最虔诚的。

    刚何况——

    他不是。

    男孩披散着茶金色的头发,白衣服沾了血点。

    “我就知道你会帮我的!”他扬起笑脸。

    哈希帮他包好手指。

    又是不请自来。

    好烦。

    他闷闷不乐地想,上次恶意关闭部分功能,这次不知道又怎么出来了。

    “今天暂时不开放网站,系统更新。”

    海因咧开沾着血的嘴:“想过来陪你。”

    哈希不搭理他。

    “哈希——”

    海因眨着祖母绿般的大眼睛:“你真是好——”

    哈希面不改色:“我可以坏给你看。”

    “啧——你坏我也喜欢。”

    “哈希,”男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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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撒娇:“我喜欢你这样的人——”

    烦死了。

    “哦。”

    哈希抬眼:

    “伤好了就滚。”

    他补充:“我讨厌小鬼。”

    海因委屈地搓了搓包扎好的指尖:“换形象要充值……”

    哈希想睡觉了,把他推出门,“砰”一声将门带上。

    世界安静了。

    实体化还剩一些技术卡点,明天,时凛要去参加一场学术交流活动。

    他要去见一个朋友。

    但是说白了,就是学者们、各大科技企业的员工什么的牛鬼蛇神聚在一起开酒会。

    他得好好休息,争取早点起来,赶在时凛出发前一起去。

    要是睡过了,时凛就不带他了。

    他在实验室外会关闭通讯权限,哈希不想错过他一整天。

    这一觉睡得很沉,早上起来阳光大好。

    时凛穿了一身正装,黑色硬挺的西装布料勾勒出利落的腰线,有了几分学界精英的冷峻气质。他打了领带,衬衫上的太阳花和一身薄肌盖在西装下,让哈希挪不开眼。

    他第一次看见时凛穿的这么正式,像时尚杂志封面上的男模特,或者霸道总裁。

    不像总裁,总裁都是很凶的。

    时凛纯癫。

    回想起前几天的梦,哈希下意识地舔舔嘴唇。

    西装面料很高级,想摸。

    他甚至隐隐约约想坐在时凛腿上,手伸进他衣领里,碰一碰他胸前的太阳花刺绣。

    想摸摸他的皮肤。

    ……

    打住。

    时凛是个讨厌鬼,穿的再好看那也是人面兽心的讨厌鬼!

    ……

    原则上时凛是不会让他跟出去的。

    但没想到他只是厚着脸皮开口,时凛爽快的答应了。

    毕竟这次去参加活动,也是为了哈希。

    “到那里要听话。”时凛用鼠标触碰他的额头。

    “好——”

    时凛的胸肌很有力量……

    哈希美滋滋地做着白日梦。

    这身正装……有点……不太正经……

    他觉得是自己霸总文看多了。

    不乐不乐不乐打住打住!

    人模狗样的老狗!

    人面兽心!衣冠禽兽!

    他连上了时凛的笔记本电脑和手机,时凛提着一个电脑包,扫了两共享单车。

    穿的这么好看,你骑共享自行车?

    “不想骑吗?”

    时凛把车退了,平台扣了他两块钱:“那飞行器怎么样?”

    “……”

    真坐飞行器啊——

    时凛自己的飞行器,他不喜欢飞行出行,一次也没用过。

    他总觉得电费太贵了。

    哈希呆愣两秒。

    ……

    “啊啊啊啊啊啊——”

    时凛恶趣味地把手机摄像头贴在飞行器玻璃上。

    “时凛————————————————————”

    “啊啊啊啊啊万一掉下去了会死人的啊!”

    哈希蒙着眼,不敢看屏幕。

    “坏了!”

    时凛一拍脑门:“我忘记充电了!”

    哈希惊恐万分:

    “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

    “小屁孩。”

    唯一有可能摔死的时凛不慌不忙:“你的主机在机房,你又摔不死。”

    “你恐高?”他问。

    哈希呜咽着,哭成个荷包蛋大泪眼,一个劲点头。

    “我说着玩的。”

    时凛弹他脑门:“要摔死也是我先摔死,你哭什么。”

    玛德!

    哈希简直要骂脏话了!!!!

    “看一眼。”时凛笑他:“相信我,就一眼。”

    他平复呼吸,小心翼翼地挪开挡住眼睛的手指,马上就合了回去。

    “呜呜呜好高——————”

    “菜就多练。”

    这招激将法果然好用,哈希“腾”地拿开手,瞪大眼睛朝下看。

    飞行器冲破低空湍流,悬停在城市穹顶之上。

    巨大的路网在脚下无限延伸,交错纵横,摩天楼宇如同冰冷规整的钢铁群落,云层被推进器气流轻轻撕裂。

    舷窗外是泛着冷辉的都市,城市像一座精密运转的机械心脏,沉默、宏大、震撼。

    “小胆小鬼。”

    时凛轻笑:“恐高还要坐飞行器。”

    云层在舷窗外缓慢翻涌。

    时凛轻点屏幕,揉了揉哈希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