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的。”

    她把怀里的球球往上托了托。平台上的风比滩上大得多,猫毛被吹得贴在身上,球球往她胳膊弯里缩,把脸埋进她的肘弯,只留一截尾巴垂在外头晃。

    拿册子的人不再问了,把册子夹在腋下,伸手过来试球球的后颈。那只手落下去很稳,两根手指顺着脊背往下按,按到肋骨那里停了一停,翻过来又按了按肚皮,最后掰开嘴看牙。球球没挣,喉咙里滚着呼噜,尾巴尖一下一下扫他的袖口,这是它见了谁都要来的毛病。

    他放开球球,转向汤圆。汤圆坐着没动,等他的手指快碰到耳朵了,猛地把脸转到另一边,转得干脆,意思很明白。

    “它不让碰后颈。”

    “谁的后颈都不让。”

    他收回手,把册子摊开,从口袋里摸出一截铅笔,找到编到七的那一行,往下添了两笔。

    “七、八。”他抬头看她,“这两只从今天起算塔上的货。早晚两顿你喂,料我发,一颗一颗数给你,喂完我看着。”

    “行。”

    “塔上的规矩你听着。”他把册子合上,“入笼的猫先断食三天,三天不吃料的,换人喂。”

    断食三天是为了什么,她问了一句。

    “饱猫不吃死料。”他把铅笔别到耳朵上,“饿到第三天,你把一块石头塞进它嘴里,它也嚼。”

    他转身往笼架那头走,她拎着两只笼子跟在后面。笼架是三层铁条焊的,一层一排,笼门挂木牌,牌面上是黑漆写的号。走到第二排靠里,有一块牌子被风翻了个面,背面是铅笔写的字,很轻,一个圈。

    牌号是三。

    三号猫趴在笼里,后腿摊在身侧,肚皮下透着一层薄薄的光,那点光跟着呼吸慢慢起伏。它的眼睛睁着,看她经过的时候没有转。

    “三号活了十一天。”前头的人没回头,“我记号。”

    她一路数过去。架上一共十一只,编号从一到十三,中间空着两个格,木牌反扣在笼门上,那是她这两只的位置。十一只猫里,能自己站起来的只有四只,其余的要么趴着,要么把下巴搁在笼底的铁条上,谁走近都不动。每一只的肚皮下都透着光,一明一暗,起伏的节奏比人的呼吸慢。

    “你不是送货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他。

    那人把她的两只笼子挂进七、八两格,挂得很正,挂钩卡了两下让它卡牢。

    “我在这里守这些号。”

    楼下有人喊了一声:“江野,三号今天第二顿。”他应了一声,把铅笔从耳朵上取下来。

    喂料是下午开始的,江野端来一个铁盒,盒里是灰白色的料,一颗一颗码得整齐,看着像一盘没洗过的棋子。他把盒子放在架上,先去开三号的笼门。

    三号的反应不快,江野一只手伸进去扶住它的下巴,另一只手把料塞进嘴里,塞完把嘴合上,掌心托着,等那一下吞咽从他掌心里传过去,才把手抽出来,在木牌上画一道。

    牌上原先画着两道,新添的这一道还带着铅笔的毛边。

    “两天一颗?”她问了一句。

    “一天一颗,头三天喂不进去的都记零。三号是唯一一只一天没落过的。”

    他把铁盒往上一层一架一架地推。架上那些牌子的道数一道两道地摞着,只有三号的牌子到三道,她数完这一排就明白了,道数满了先上顶,谁的道数多谁先走。

    五号那格出了岔子,江野掰开它的嘴,塞进去,手托着下巴等了很久,那颗料从嘴角滚出来,掉在笼底。他没再捡,在五号的牌上画了一个叉,把那颗料收回盒里,转手去喂下一只。

    “不吃料的记叉。”

    “记满三个叉呢。”

    “换人喂。”他把盒子往前推,“换的人有办法。”

    她没接这句话。铁架上那十一只猫的声音加起来还没有外面绳子上的铁皮响,只有爪子在铁条上磨来磨去的动静,一声接一声。

    六号那一格让她停住了脚。笼门边多挂了一块牌子,上头画了一排道,数下来七道,最底下那道比上面六道轻得多。她问这七道是什么。江野说夜里记的,一夜一道,说完把那块牌子翻过去扣在笼门上。

    六号今天早晨那颗料下去,中午就出来了。

    出来的东西装在架脚边一只带盖的铁桶里。他掀开一角给她看过一眼,里面铺着一层灰白的料,中间躺着几颗深色的,比灰的白的大一圈,颜色也深,像被火燎过的石子。他说这桶要等够数,够数才送上塔顶。

    “一颗深的,要多少颗灰的。”

    “册子上写着二十七。”

    “入二十七,出一。”她说,“一桶要喂多少天。”

    “一桶上个月出了十一颗,用了三十六天。”

    她把这两个数字记下了。三十六天,十一个来回,塔上一天都没停过火。

    端料的人从下面上来,二十来岁,穿一件旧工装,袖子卷到肘上。他把新盒料搁在架上,手腕上缠着布,布边露出一截皮,皮上三道印子,印子是黑的,黑到手肘,看着像拿炭灰描过。

    “你这手多久了。”她问他。

    “上周换笼的时候被猫抓的,没破,我没管。”他笑了笑,“今天抬不起胳膊了。”

    江野把那只手的袖子往下拉了拉,没说话。

    常先生从平台那头过来,路过笼架,眼睛在纸上没抬。端料的人把手举了举,说了半句。常先生听完,说了两个字。

    “送下去。”

    他又叫了一声名字:“小庄。”

    小庄愣了一小会儿,把空盒子往架上一搁,自己往梯口走。走过她跟前的时候,他那只手垂在身侧,指头有点僵,手背上的黑一路爬到手肘弯上,纸盒被他抱得斜了,他也没腾出手去扶。

    江野把最后一只喂完,铁盒空了,盒底一层碎屑。他把盒盖扣上,才开口问她:“它吃过料,你不让它亮。”

    她没答。

    “我数着你那两只。”他把铅笔插回耳朵上,“塔上每天夜里巡一次笼,翻开肚皮看亮不亮,记一个数。亮的一格加一颗料,加满三道就送上顶。”

    “今天记了没有。”

    “还没。”

    晚饭那一顿,她领到两颗料。

    第一颗给球球,球球吃料从来不嚼,舌头一卷就下去了,舌头卷完还蹭了一下她的指头,趁机讨第二颗。她按住它的脑袋不让它再讨,把手收回袖子底下,掌心按着它刚刚吃过料的那块肚皮。

    那点光在往下走,吃过料不到一炷香,肚皮下亮起来的那一片比刚才宽了一指,从胸口一直连到后腿,隔着一层毛看得清清楚楚。

    第二颗给汤圆,汤圆先把鼻子凑过去闻了闻,脸往后退了两寸,再凑上去,吃完把脸转到外面,一副今天这顿饭不值一提的做派。它吞过一颗料,光只在毛根底下留一线,不掀开毛根本看不出来。

    她坐回笼边,把这笔账在心里摆开。球球亮到这样,今晚巡笼的翻开肚皮记一个亮字,明天早上那颗料就得加,加到第三道就是上顶。上顶的日子她算得出来,快得也就是三天。

    球球在她怀里翻了个身,把肚皮朝着她,两只前爪抱着她的手腕打呼噜,那只肚皮上的光一起一伏。她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把那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另一只手上是下午翻笼门挂扣时留的那把小折刀。

    巡笼的人从楼梯那头下来了。汤圆先听到的,耳朵转了一圈,跟着整个身子从她腿上立起来,一口叼住她的袖口往笼边拖。她把手抽回来,捏着刀柄,在左手手背上拉了一道,不深,血珠子一颗一颗冒出来,她把手背送到球球嘴边。

    球球的舌头卷上来,一下,两下。它舔得很认真,从口子这头舔到那头,舌尖过去的地方先是发痒,再是一阵热,然后那道口子就只剩一道浅浅的痕迹,连血都不见了。它舔完还抬起脸看她,像等着人夸。

    肚皮下那一片光在同时收进一层。胸口那头的那条光最先淡下去,接着是腰上,一小片一小片往回缩,缩到最后只剩原先那一点,跟着呼吸一起一伏,不细看像是没有。

    巡笼的人翻到七号格,把手伸进笼里按了按球球的肚皮,又掀开毛看了一眼,在册子上落下一个字,走到八号格去按汤圆。

    她把手背翻过来给自己看。那道口子只剩一条白印,摸上去平的,跟长了七八天的口子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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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

    “手。”

    江野从铁架那头走过来,脚步很轻,走到她面前站住。她把左手伸过去,他托着她的手腕,把那道白印翻到灯下看了一会儿,才把自己那圈布解开。布底下两道黑印子蛇一样盘在腕子内侧,比下午那个人的浅一些,可也是黑的。

    “上个月喂六号的时候蹭的。”他说,“跟小庄一样,没破。”

    她没动,江野把袖子又往上拉了半寸,把手腕往球球那边送了送。

    球球闻了闻,伸出舌头。它舔得很慢,一舌头下去停一下,喉咙里滚着要吃的才有的那种低呼噜,舌头过去的地方那两道黑印子退了一线,再舔,再退。舔到第五下的时候,它放下脸,趴在她腿上不动了,呼噜停在半道,四只爪子慢慢收进肚子底下。

    “够了。”江野把手腕收回去,自己盯着那两道退成浅灰的印子看了很久,看够了才把袖子放下来,把布条重新缠上,缠得比原来高了两指。

    “它舔过几个人。”

    “一个。”

    “那就别让常先生看见它舔人。”他把布条打了个结,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明晚那顿我给你少一颗,盒子里数得过去,账上的数你自己补。”

    他在架子上取下一个号牌翻了翻,又挂回去,才顺着楼梯下去。平台上只剩下灯管里的电流声,笼架那一排光还在一起一伏,起伏的间隔比下午长了一线。

    账房先生被叫下去的第二天,她换到了平台上那张长桌跟前。

    老先生抱着自己那个算盘下楼,眼睛离纸足有三寸远才看得见字,脚一级一级往下探。桌上留给她三本册子:收货棚那本登记册,料册,还有一本包着牛皮纸的交割清单。

    常先生把料册往她面前一推:“顶上对不平的就是这一页。”

    她低头把上个月那一段数了一遍。入灰料、出深色料两栏加起来空着一格,日期是断的,前头那一天记了入库没记出库,后面的数字就一路带着错下来,一路错到底下的合计数。

    她拿笔在页脚添上那一笔,横竖对了两遍,又翻回前面去看。上个月出的深色料是十一颗,每一颗后面都跟着一个同样的记号,两个字,顶上。

    再往前翻,上上个月出的是六颗,记号也是顶上。前一个月出的三颗,还是顶上,再往前一个月是两颗。

    这几行数在心里排成一列,从两颗到三颗,从三颗到六颗,从六颗到十一颗,四个月,一次比一次多。同一页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顶上要料的时间和数,最后一行的字比前面都重,写的是初八起一日改三次。

    一天三颗,一天三颗深色的料。

    那几个数抄到一张空白凭条上,抄完推到常先生那一头。常先生看了一遍,把凭条折起来夹进自己那本厚册子,什么也没说,只把交割清单推到她面前,让她抄今天要发下去的一页。

    清单从上往下抄到倒数第三行,她的手停了。

    那行写的是程甄,账册一本,随货,旁边一格是空的。空格的右边,另有一行字,笔迹跟这一页的都不一样,笔画瘦,写得快:随行送货一人。

    她认得这笔字,棚子里那天,深灰夹克在页脚添账的那一笔就是这一手,写字快的人不写废话。

    写到这里,平台底下响了一声,铁筐从滩上升上来,撞在水泥台上弹了一下。她抬起头,常先生也站起来了,笼架那边喂料的几个人全都直起腰,手上还端着盒子,往栈桥那头看。

    筐里只站着一个人,没有笼子,也没有料箱。

    那人从筐里跨出来,解开外套的扣子,先看了一遍笼架上的灯,从一号看到十三号,看到七、八两格的时候停了一停,才转头问常先生。

    “三只差一只,账也没到。”

    常先生往她这边抬了抬下巴。

    那人把她从头看到脚,看完没跟她说话,眼睛又落回笼架上。

    “她带来的人呢。”

    “在滩上。”常先生说,“一家三口带着,还有那三只不亮的。”

    那人点了点头,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指了一下栈桥底下。

    “那三只,也收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