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雾湖镇的青石板路时,沈雪正弯腰替林砚收拾画具。
展厅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晕裹着未散尽的人声,落在两人相挨的侧影上,像一幅被拉长的慢镜头。
林砚的指尖刚触到画箱的锁扣,就被沈雪按住了。
“我来就好,”沈雪的声音温软,带着点笑,“你今天讲了一下午,嗓子都哑了。”
林砚没动,垂眸看着沈雪骨节分明的手。那双手握过相机,也替她理过画纸,此刻正替她扣着画箱的锁,指尖蹭过她的手背,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她喉结动了动,想说不用,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嗯,声音确实哑得厉害。
陈姐端着姜茶过来,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眯了眼。“你们俩啊,就是互相疼。”她把杯子递过去,“快喝点暖暖,这天儿,傍晚还是凉。”
沈雪接过两杯,递一杯给林砚。
姜茶的热气氤氲开来,模糊了林砚的眉眼。
她小口啜着,目光落在展厅墙上挂着的《寒江雪》上。
那幅画前几天被一位收藏家订走了,明天就要撤下。
画上的雪是南方的雪,细碎,绵软,却透着一股执拗的冷,像极了她从前的日子。
只是现在再看,那冷意里,好像多了点别的东西。
是沈雪的温度。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砚的耳尖悄悄红了。她飞快地瞥了沈雪一眼,对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相机,侧脸的线条柔和,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沈雪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看过来,眼里盛着笑意。“怎么了?”
“没什么。”林砚别开脸,假装去看窗外的晚霞,“晚霞好看。”
沈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像打翻了的颜料盘,铺展在雾湖的上空。湖面的冰彻底化了,水波粼粼,映着晚霞,像撒了一把碎金。“是好看,”她轻声说,“比我拍的任何一张都好看。”
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沈雪不是在说晚霞。
陈姐在一旁收拾着桂花糕的油纸,听着两人的对话,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在雾湖镇住了一辈子,见过太多人来人往,却从没见过像沈雪和林砚这样的。
明明话不多,却总有着旁人看不懂的默契,像两棵生在一处的树,根缠在地下,枝桠在天上,无声无息,却早已密不可分。
展厅外的巷口,孙蔓靠着墙,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红痕,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刚才她挂了电话,就一直守在这里,看着里面的两人言笑晏晏,看着陈姐对她们嘘寒问暖,看着那些观众对着她们的作品赞不绝口。
凭什么?
凭什么林砚这个贱人,明明被赶出家门,明明一无所有,却能在这里活得风生水起?凭什么她能得到沈雪的青睐,能得到所有人的认可?凭什么自己费尽心机,却只能像个阴沟里的老鼠,躲在暗处看着她们风光无限?
孙蔓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她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里一个陌生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那边传来一个粗嘎的男声:“孙小姐,有什么吩咐?”
“人找好了吗?”孙蔓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激动,也是紧张。
“放心,孙小姐,都安排妥当了。”男人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痞气,“二十个兄弟,都是能说会道的,保证把事情闹大。”
“钱不是问题。”孙蔓咬着牙,目光死死盯着展厅里的两道身影,“我要的是效果。明天一早,你们就去展厅闹,记住我教你们的话——林砚的画稿是伪造的,她当年根本没去过城里的画展,是沈雪帮她一起撒谎,骗了所有人!”
“明白。”男人应道,“那画协那边呢?”
“我已经联系好了林先生。”孙蔓的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明天中午,画协的声明就会发出来。到时候,媒体一跟进,就算她们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她要让林砚身败名裂,要让她从云端跌进泥沼,要让她知道,和自己作对,和林父作对,是什么下场。
挂了电话,孙蔓又抬头看向展厅。
沈雪正替林砚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林砚微微侧着头,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那是孙蔓从未见过的温柔。
一股妒火猛地窜上心头。
孙蔓猛地转身,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像是在敲打着某种恶毒的鼓点。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像一道转瞬即逝的鬼魅。
而展厅里的三人,对此一无所知。
沈雪替林砚理完头发,指尖还停留在她的发梢。
林砚的头发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的清香。
她忍不住轻轻捻了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软软的。
林砚的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沈雪指尖的温度,那温度顺着发梢,一路蔓延到心底,烫得她心尖发颤。
“好了。”沈雪收回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这样就好看了。”
林砚看着她,忽然开口:“沈雪,谢谢你。”
沈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谢我什么?”
“谢谢你……”林砚顿了顿,眼神认真,“谢谢你来雾湖,谢谢你看我的画,谢谢你……陪在我身边。”
这些话,她在心里憋了很久。
从沈雪第一次敲开她画室的门,从她第一次看懂自己画里的孤独,从她陪着自己熬过那些冰冷的日子,她就想说了。
只是她性子慢,又不善言辞,总觉得有些话,放在心里就好。
可现在,看着沈雪眼里的光,她忽然觉得,有些话,还是要说出来的好。
沈雪的心猛地一颤。她看着林砚认真的眉眼,看着她眼底的光,那光里有感激,有依赖,还有一些她不敢深究的东西。
她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陈姐的声音打断了。
“好了好了,天色不早了,你们俩也早点回去休息。”陈姐笑着收拾好东西,“明天还要忙呢,可别累着了。”
沈雪回过神,点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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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好,陈姐你也早点回去。”
三人一起走出展厅,锁上门。晚风拂过,带着桂花的甜香,还有湖面湿润的水汽。
沈雪和林砚并肩走在后面,陈姐在前面,脚步轻快。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拉长了两人的影子。
影子相挨,相叠,像一对亲密的恋人。
“明天,《寒江雪》就要撤了。”林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沈雪应道,“那位收藏家很喜欢它,说要把它挂在书房里。”
“挺好的。”林砚说,“它能被人喜欢,我很高兴。”
“不只是它。”沈雪侧过头,看着她,“你的每一幅画,都值得被喜欢。”
林砚看着她,眼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她知道沈雪不是在安慰她。沈雪懂她的画,懂她画里的雪,懂她画里的孤独,也懂她画里的光。
“沈雪,”林砚轻声说,“以后,我们一起办展吧。”
沈雪的脚步顿住了。她看着林砚,眼里满是惊喜。“真的?”
“嗯。”林砚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浅浅的笑,“你的摄影,我的画,我们一起。”
“好。”沈雪用力点头,眼里的光比路灯还要亮,“我们一起。”
晚风再次拂过,吹动了两人的发丝。发丝缠绕在一起,像一个温柔的结。
她们不知道,此刻的温柔,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她们不知道,巷口的阴影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她们更不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等待她们的,将会是一场怎样的惊涛骇浪。
夜色渐深,雾湖镇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湖边的蛙鸣,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雪把林砚送到画室门口。“早点休息。”
“嗯。”林砚点了点头,“你也是。”
沈雪看着她,想说晚安,却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她顿了顿,最终只是笑了笑。“晚安。”
“晚安。”林砚也笑了笑,转身推开门,走了进去。
沈雪站在门口,看着画室的灯亮起来,看着窗户上倒映出林砚的身影。
她站了很久,直到那身影消失在窗户里,才转身离开。
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而画室里,林砚靠在门上,听着沈雪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夜色里。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梢,那里还残留着沈雪指尖的温度。
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窗外的月光很好,透过窗棂,洒在画架上。画架上,放着一幅未完成的画。
画上是一个女孩的背影,站在湖边,看着晚霞。
女孩的身边,站着另一个女孩,两人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
林砚走到画架前,拿起画笔,轻轻蘸了点颜料。她想把晚霞的颜色画得再暖一点,再亮一点,像沈雪眼里的光。
她不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这幅画,会不会变成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