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外的长江他去看过两回。
第一回是赵云带他去的,两人骑马到城南十里,站在江堤上。长江比他想象的宽得多,水天相接处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江面上有帆船来来往往,白帆点点,在灰绿的水面上慢慢移动。
江风很大,吹得赵云的衣袍猎猎响,他站在堤上,望着江面很久没说话。后来他开口,说“某在江夏打水战的时候,船晃得站不稳,箭射出去都是歪的”,说“长江对面就是赤壁,周瑜在那里烧了曹操的战船”。
林倾和听着,把那些话都记在心里。长江他看过第二回,是自己一个人去的,坐在江堤上坐了一下午,看着江面上的船和云影,想了一些很远的事,也想了一些很近的事。
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一天天减少。从“29天”变成“20天”,又变成“10天”。林倾和每天看面板,每天不看。
日子还是照常过,早起喝粥,白天在城里或江边转,晚上回营地听兵士们说笑。赵云有时候来找他,带一壶茶或几个果子,两人坐在营帐门口的草铺上说话。
说的多是些平常事,常山的稻田,江陵的城墙,长江上的船。赵云偶尔会问起江南,问林倾和家乡的雨和巷子。
林倾和就讲,讲青石板上的雨声,讲巷子两边的白墙黑瓦,讲秋天桂花香得黏人。赵云听着,目光望着远处的江陵城墙,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十九天的晚上,赵云来找他。两人坐在营帐外面的草地上,面前是漳水,水面上浮着月亮的倒影,碎碎的一片银。赵云带了一壶酒,两个陶碗,给自己倒了一碗,给林倾和倒了一碗。酒是江陵城里的米酒,淡黄色的,喝起来甜丝丝的。
“明日你就走了。”赵云说。不是问句,他知道。
“嗯。”
赵云端起碗喝了一口,把碗放在膝盖上,望着水面上的月亮。
“某回去之后,会忘记你。”他说,“忘记这个营地,忘记江陵,忘记这一个月的事。某会记得当阳,记得长坂坡,记得阿斗,但后面这些,某记不住。”
“我知道。”
“但某此刻记得。”赵云偏头看他。月光照着他的脸,那道旧疤只剩一条浅浅的印子。他的目光很静,像漳水最深的地方。
“某记得你叫林倾和,江南人。记得你蹲在坡底下给某拔箭头,手抖得厉害,但没停。记得你在漳水边上说来看风景。记得你那个陶罐上的波浪纹。”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林倾和。是一块石子,从漳水边捡的,扁扁的,灰白色,表面被水冲得光滑。
“某没什么可送你的。”赵云说,“这块石头,你收着。”
林倾和接过来。石子在掌心里凉润润的,跟从红楼带回来的那颗白石子差不多大小。他把那颗白石子也从兜里掏出来,两颗并排放着,一颗白,一颗灰,圆润地贴着他的掌纹。
“某知道你不能带走这里的东西。”赵云看了一眼那两颗石子,“但这个,应该可以。”
林倾和攥着石子,掌心被硌得微微发疼。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吐不出来。赵云看了他一会儿,端起碗把酒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
“明日某送你到营门口。”他说,“早点歇着。”
他转身往自己的帐篷走,步子不紧不慢的,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草地上,长长的,一步一步往前移。林倾和坐在原地,手里攥着两颗石子,看着那个影子慢慢融进帐篷的暗影里。漳水的水声闷闷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河底敲着鼓。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林倾和就醒了。他把背包整理好,两颗石子揣在贴身的口袋里,陶罐挂在腰间,逗猫棒插在侧袋,银票和金饼早就换成了铜钱和碎银,花掉的、送掉的,剩下的勉强够用。
他走出帐篷,赵云已经站在营门口了,穿着那件靛蓝旧战袍,外面罩了灰布短褐,毡帽戴得端端正正。他手里牵着一匹马,是林倾和骑了一个月的那匹黄马。
“走吧。”赵云把缰绳递给他。
林倾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赵云也上了枣红马,两人并肩出了营地,沿着官道往北走。晨雾从漳水上漫过来,薄薄的一层,在官道上飘着。
路两边的稻田和桑林在雾里模糊成一片灰绿,远处的江陵城墙只剩一个淡淡的轮廓,城楼上的铜铃远远地响着,若有若无。
走了约莫二里地,赵云勒马停住。他偏头看着林倾和,目光在晨光里亮亮的,沉沉的。
“到这儿吧。”他说。
林倾和也勒住马。两人面对面停在官道上,晨雾从中间飘过去。赵云看了一会儿他,忽然拱了拱手,动作端正,像在军营里对同袍行的礼。
“林倾和。”他说,“一路平安。”
林倾和看着他,喉咙里那团东西又堵上来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也保重。”
赵云点了点头。他拨转马头,往江陵城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倾和一眼。
晨雾在他身后翻涌,把江陵城墙的轮廓慢慢吞没了。他看着林倾和,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意很淡,像水面被风吹开的一道纹。
“某记住了。”他说。
然后他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小跑起来,马蹄踏在官道上,哒哒哒的,越来越远。晨雾合拢了,那个靛蓝的背影融进灰白色的雾里,先是一个模糊的影子,然后只剩马蹄声,最后连马蹄声也没了。
林倾和坐在黄马上,看着赵云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晨雾慢慢散了,日头从东边升起来,把官道照得亮堂堂的。
远处的江陵城墙又露出来了,灰扑扑的,高高的,城楼上的铜铃响了一声,清越悠长,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两颗石子,一颗白,一颗灰,并排放着。他把石子攥紧,掌心被硌得微微发疼。然后他闭上眼睛,心里默念了一句。
系统面板在眼前亮起来:“体验时间结束。传送将在十秒后启动。目标:现代。请宿主做好准备。”
光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淹没了官道、稻田和远处的江陵城墙。脚下失重的感觉持续了几秒,耳边有风声和细碎的马蹄声。
再睁眼的时候,他站在自家客厅里,年年正蹲在茶几上舔爪子,橘猫的尾巴垂下来,在茶几边缘慢悠悠地甩着。
窗帘拉着,但缝隙里透进来的是灰白色的晨光。楼下有车喇叭响,短促的两声。
手机屏幕亮着,是编辑发来的消息,还是那个红色感叹号。林倾和站在客厅中央,背包还背在肩上。
他把石子揣进兜里,把背包放在沙发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是正常的城市早晨,早点摊的油烟味混着汽车尾气飘进来,楼下有小孩背着书包跑过去,书包上的挂件叮叮当当响。
年年从茶几上跳下来,蹭他的脚踝。他弯腰把猫抱起来,年年在他怀里打呼噜。系统面板在眼前亮着:“《三国演义》世界体验已结束。碎片回收:青釭剑碎片,修复进度:18%。宿主已返回现代。下一枚碎片定位中。”
他抱着年年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编辑的电话。他接起来,编辑的声音又尖又急:“林倾和!你到底什么时候交稿?”
“下周。”他说。
“下周?!你上次就说下周!”
“这次真的。”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年年,橘猫的耳朵抖了抖,“我出去散了散心,现在有灵感了。”
编辑半信半疑地挂了电话。林倾和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抱着猫走到书桌前。
电脑屏幕亮着,文档还停在走之前的页面。他坐下,把年年放在膝盖上,手指放在键盘上。年年打了个哈欠,在他腿上团起来。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楼下收废品的喇叭声远远传过来。
他低头看了看兜里那两颗石子,一颗白,一颗灰。他把它们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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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放在桌角,并排摆着。然后他打开文档,开始打字。
年年在他腿上打呼噜,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那两颗石子上,泛着温润的光。
回到家的第三天,林倾和终于出了门。
前几天他一直在补觉,顺便把积压的稿子赶了一部分出来。
编辑收到稿子之后发了一长串语音过来,先是骂他拖了这么久,然后又夸他这几章写得比之前好,问是不是偷偷去采风了。林倾和回了个“差不多吧”,没细说。
下午三点,周野在群里发消息:老地方,晚上六点,不来是狗。
周野是他大学室友,毕业之后留在同一个城市,隔三差五约着吃顿饭。林倾和看着那条消息想了一会儿,回了个“来”。
出门前他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茶几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以前从那边带回来的东西,逗猫棒、陶罐、石子,全留在那边了。
系统说得明明白白,异世界的东西带不回来,他试过一次,带回来的只有记忆。别的,什么都留不下。他在兜里摸了摸,空的。他盯着空荡荡的手心看了两秒,把兜翻出来又确认了一遍,然后拉上拉链出了门。
餐厅在城南一条小巷子里,是家开了十几年的苍蝇馆子,门脸不大,里头摆着七八张桌子,桌布是格子的,边角磨得发白。
周野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老位子上,面前摆着一盘毛豆和两瓶啤酒,正拿筷子夹花生米吃。看见林倾和进来,他抬手招了招,嗓门不小:“稀客啊,还以为你闭关修仙不打算见人了。”
“赶稿子。”林倾和在他对面坐下,开了瓶啤酒喝了一口。
“你那编辑前两天在朋友圈发疯了,说你再不交稿她就要提刀上门。”周野剥着毛豆,“你上哪去了?”
“出去转了转。”
“哪?”
“远地方。”林倾和夹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没信号那种。”
周野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两人认识快十年了,早就有了默契,对方不想说的事就不问。
毛豆吃了半盘,啤酒喝了一瓶,周野开始讲他最近相亲的事,说对方是小学老师,见面三回就把他的朋友圈翻到了五年前,问他那条“不想上班”的状态是不是对生活有消极情绪。林倾和听着笑起来,说他活该。
周野骂他站着说话不腰疼,又给他倒酒。两人碰了碰瓶,林倾和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气泡从喉咙滚下去。
餐厅里人渐渐多了,隔壁桌坐了一对情侣,对着手机研究菜单,女孩说想吃辣子鸡,男孩说太辣了你胃不好,女孩说那我就要吃。周野瞟了那对情侣一眼,压低声音跟林倾和说:“你看人家,多黏糊。你呢,还在单着?”
“嗯。”
“你那个写小说的,整天不出门,上哪认识人去。”周野把花生米推过来,“我媳妇有个同事,人挺好的,要不……”
“打住。”林倾和举手投降,“我现在顾不上这个。”
周野撇了撇嘴,把话头掐了。两人又聊了些有的没的,工作上的破事,共同朋友的八卦,最近有什么电影上映。
林倾和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接两句。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碗碟碰撞的脆响和说话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但他总觉得这热闹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像在江陵城墙上俯瞰街市,人来人往,他站在高处,看得见,摸不着。
酒过三巡,周野去上厕所,林倾和一个人坐在桌边。
手机屏幕亮了,是系统面板弹出来,蓝字安安静静地悬着:“下一枚碎片定位中。预计抵达时间:七十二小时内。碎片世界:《天龙八部》。目标人物:乔峰。”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锁了屏。周野回来了,手里多了盘拍黄瓜,往桌上一放,又开始讲他下周要出差的事。
林倾和夹了块黄瓜嚼着,脑子里却还在想那个名字。乔峰。又一个要到他家来的人。又一个他要送回去的人。又一个会忘了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