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倾和想了想:“能不能派人先去探路?找个当地百姓问问渡口在哪。”
赵云点点头,站起来吩咐副将带两个人沿谷地边缘去找渡口和村舍。
副将领命去了,赵云又蹲回来,从腰间摘下那个装水的陶罐喝了一口,递给林倾和。林倾和接过去也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陶罐特有的土腥味,但很解渴。
两人蹲在雾边等着,后面的兵士们三三两两坐在地上歇脚,有的拿出干粮啃,有的靠着辎重车打瞌睡。
一个伤号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的,旁边的兵卒给他拍背。雾从谷底慢慢往上爬,爬到隘口的石壁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往下淌。
林倾和伸手在石壁上摸了一把,手指上全是水,凉得刺骨。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副将带着一个老汉回来了。老汉是本地人,六十来岁,佝偻着背,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褐,脚上趿着草鞋,脚趾冻得发紫。他看见赵云,又看了看后面长长的车队和兵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惧色,但很快压下去了。
“渡口在哪?”赵云问。
“往南走二里地,漳水拐弯的地方,有个石埠头。”老汉的声音沙哑,说话带着浓重的荆州口音,“埠头旁边有棵大柳树,好认。但今天雾大,船家不一定出船。”
“你带路。”
老汉点头,转身往雾里走。赵云翻身上马,让林倾和跟着老汉步行,自己骑马在侧面护着。三人进了雾。雾里的世界跟外面完全不同。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天地间只剩一片灰白。
老汉在前面走,步子不快,但很稳,脚下踩的石头和泥坑他都知道,不用低头看。林倾和跟在后面,脚底下的路一会儿是碎石,一会儿是烂泥,一会儿踩到草根,滑溜溜的。
空气里全是水汽,吸进肺里凉丝丝的,混着漳水特有的腥气和水草腐烂的甜腐味。
走了约莫二里地,前面的雾里出现了一棵巨大的柳树的轮廓,树干粗壮,枝条垂下来,叶子黄了大半,在雾里泛着暗金色。
柳树后面就是石埠头,青石砌的,石面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得很。
埠头边停着两条渡船,跟沮水渡口的一样,木壳平板,船头系着红布条。船家蹲在埠头的石阶上抽烟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赵云和后面的队伍,不慌不忙地站起来。
“过河?”
“过。”赵云下马,走到埠头边看了看河面。漳水比沮水宽,水面上浮着雾,看不见对岸。水声很闷,沉沉地响着,像有人在河底擂鼓。“水急不急?”
“昨日涨了水,今日落了些。”船家把烟袋在石阶上磕了磕,“但雾大,看不清对岸,渡起来慢。一船渡三十人,一炷香一趟。”
赵云回头看了看身后雾里隐约的车队,又看了看河面。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转头看林倾和。
“某先过去看看对岸。”他说,“你跟船家在这等着,某回来再渡大队。”
林倾和看着他,张了张嘴。赵云的神色很平常,语气也平常,但林倾和听出来了,他还是不放心。对岸什么情况,雾里看不见,万一有伏兵,这边过去的人就是活靶子。赵云不想让大队人马冒这个险。
“我跟你一起去。”林倾和说。
赵云偏头看他,那只没肿的眼睛里目光动了动。
“你会水?”
“不会。但你会。”
赵云看了他几秒,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朝船家点了点头。
船家把烟袋别在腰上,跳上渡船解开缆绳。赵云上船,林倾和跟着上去。船很小,站上去晃晃悠悠的,林倾和连忙蹲下,手扶着船舷。赵云站在船头,两脚钉在船板上,稳得很。船家拿竹竿一撑,渡船缓缓离岸,扎进雾里。
雾里行船跟岸上走路又不一样。四周全是灰白的雾,看不见天,看不见水,看不见对岸,连船底的河水都看不见。只有竹竿撑水的闷响和水流擦过船帮的哗哗声,让人觉得还在移动。
林倾和蹲在船舱里,水汽凝在脸上,凉丝丝的,睫毛上挂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眨眼的时候黏在一起。赵云站在船头,一动不动,背影在雾里只剩一个深色的轮廓。
船行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船家忽然停了竹竿。
“到了。”
林倾和站起来,往船外看。雾稍微薄了些,能看见岸边的芦苇和几棵歪脖子柳树。埠头的石阶从水里伸上去,石缝里长着青苔和蕨草。岸上是一片平坦的谷地,再远一点是几间破败的茅屋,屋顶塌了一半,墙也倒了,长满了荒草。没有人,没有兵器,没有旗帜,只有雾和水声。
赵云跳下船,在埠头的石阶上蹲下来看了看。石阶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泥浆,是河水退下去之后留下的。他伸手在泥浆上摸了一把,手指搓了搓,站起来。
“昨日有人走过。”他说,“泥里有脚印,新鲜。但不多,三五个人的样子。是百姓,不是兵。”
林倾和也跳下船,在埠头上走了几步。岸边的芦苇丛里有一条踩出来的小路,通向那几间破茅屋。他走到茅屋跟前,推了推门板,门板嘎吱一声倒了,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歪斜的土炕和一口破锅。
锅底黑乎乎的,还有灰烬,是前几天烧过火的。赵云跟过来,在茅屋前后转了一圈,又去芦苇丛里看了看,回来的时候表情松弛了些。
“没有伏兵。”他说,“是逃难的百姓,在这里歇过脚。”
林倾和松了口气。赵云走到埠头边,朝对岸的方向看了看。雾还是厚,但比来时薄了一层,隐约能看见对岸埠头的轮廓,一棵大柳树的影子在雾里模模糊糊地立着。他回头看了林倾和一眼。
“让船家回去报信,渡大队人马。”他说,“某在这边接应。”
船家撑着渡船回对岸去了。赵云和林倾和站在埠头上等着。雾慢慢散着,谷地的轮廓渐渐清晰了。
漳水在眼前铺开,灰绿色的水面,缓缓地流着,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和苇穗。对岸的大柳树全貌露出来了,树干粗壮,枝条垂到水面上,叶子大半还是绿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精神。
柳树后面是一片稻田,稻茬整整齐齐的,田埂上种着一排桑树,桑叶落了,枝干灰白。
林倾和站在埠头上,看着这片谷地。比当阳那边富庶些,田更多,村子也更像样些。
那几间破茅屋大概是谷地里最差的,别处的村舍虽然也简陋,但墙是整的,屋顶有完整的茅草。田埂上有一头水牛慢悠悠地走过,牛背上坐着一个小孩,光着脚,手里拿着一根竹枝,晃晃悠悠的。
远处有炊烟从村子那头升起来,细细的一缕,在雾里慢慢散开。
赵云在埠头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摘了毡帽搁在膝盖上。雾水把他的头发打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他偏头看着这片谷地,目光从稻田移到桑林,从桑林移到远处的村子,最后落在田埂上那头水牛和牛背上的小孩身上。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某老家常山,也有这样的田。”他说,“真定城外,滹沱河边上,成片的稻田和桑林。某小时候跟着父亲下田,割稻子,手被稻叶划得全是口子。父亲说,种田的人最苦,一年到头刨那几亩地,交了租子剩不下几斗粮。”
“你后来不种田了。”
“某十七岁从军,跟着乡里的子弟投了公孙瓒。”赵云把毡帽在膝盖上转了一圈,“从常山出来的时候,母亲给某缝了双布鞋,说‘好好打仗,别想家’。某打了快二十年仗,那双鞋早烂了。母亲也早不在了。”
他说得很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林倾和站在旁边没接话。
谷地上的雾又散了些,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斜斜地打在稻田上,把稻茬照成一片金黄。水牛慢悠悠地走过田埂,牛背上的小孩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声音细细的,在谷地里飘着。
对岸传来船工撑水的响声,第一趟渡船从雾里钻出来了,船头站着几个兵士,手里拿着兵器,东张西望的。赵云站起来,把毡帽戴回去,往埠头边走。
“渡河吧。”他说。
林倾和跟着他走向埠头。渡船靠岸,兵士们跳下来,在岸边列队。赵云指挥他们分批过河,辎重车拆开运,伤号优先。
林倾和站在埠头旁边帮忙扶伤号下船,一个胳膊吊着布条的年轻兵卒跳下船的时候趔趄了一下,林倾和伸手扶住他,那兵卒抬头冲他咧嘴笑了笑,说了句“谢了,书生”。
渡河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傍晚。最后一趟船靠岸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雾彻底散了,谷地上空露出一片淡蓝的天,几朵薄云被夕阳染成浅金色。
赵云站在埠头上清点人数,确认全部过河之后,才翻身上马。队伍在谷地上扎了营,炊烟升起来,混着漳水的水汽和稻田的土腥味,在暮色里慢慢飘散。
林倾和蹲在埠头边洗了把脸。
漳水凉丝丝的,浇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抬头看对岸,来时的隘口在暮色里变成一道暗沉的影子,夹在两座山之间,像一道关上的门。他把脸上的水擦干,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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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往营地走。
赵云的枣红马拴在营地边上,正在低头吃草,赵云坐在营地旁边的田埂上,手里拿着那个装水的陶罐,小口小口地喝着。毡帽摘了,头发被风吹干了,散在额前。
林倾和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人坐在田埂上,面前是漳水,水面上最后一缕夕光在波纹里碎成千万片金鳞。远处有夜鸟从芦苇丛里飞起来,翅膀扇动的影子掠过水面,消失在暮色里。赵云把陶罐递给林倾和,林倾和接过去喝了一口。
“明天走哪条路?”林倾和问。
“沿漳水往南,过了漳水就是江陵地界。”赵云说,“还有一百多里。”
“江陵什么样?”
“某也没去过。”赵云看着水面,夕光在他眼里碎成细细的金线,“但听人说,江陵是荆州最好的城。城墙高,护城河宽,城里七十二条巷,商铺连着商铺。刘皇叔在江陵存了粮草和军械,若守住江陵,还有余地。”
“你觉得守得住吗?”
赵云沉默了一会儿。
“曹操不会放过江陵。”他说,“但那是刘皇叔和军师的事。某只负责把这些人带到。”
他偏头看了林倾和一眼。暮色把他的脸映得柔和了些,颧骨上那道旧疤在暗光里几乎看不见了。
“你跟着某走了快十天了。你图什么?”
林倾和想了想。他图什么?系统面板上那个倒计时每天都在跳,碎片已经到手了,他随时可以走。
但他没走。他跟着这支疲惫的队伍走了一百多里路,过了两条河,翻了一个隘口,吃了一路的粗面饼和稀粥,腰间的陶罐叮叮当当地碰着马鞍,脚底磨出了茧子。他图什么?
“看风景。”他说。
赵云看了他两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露在暮色里,像水面被风吹开的一道纹。
“看风景。”赵云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你倒是个怪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泥,把毡帽戴正,往营地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倾和一眼。
“明日若雾散了,某带你看看江陵的城墙。”他说,“你既是来看风景的,江陵的城墙值得看。”
林倾和坐在田埂上,看着赵云走回营地的背影。暮色里那个影子被拉得很长,一步一步踩在稻田的田埂上,稳稳的。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陶罐,罐身上的波浪纹在最后的夕光里泛着暗哑的光。
他把罐子收好,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营地走去。营地里炊烟浓了,灶火在暮色里亮起来,兵士们围坐在火堆旁边吃饭说笑。
赵云坐在火堆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正跟副将说什么,毡帽摘了放在膝盖上,火光映着他的侧脸,那道旧疤在火光里一跳一跳的。
林倾和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也端了一碗粥。粥是稀的,里面飘着几片干菜,但热腾腾的,喝下去胃里暖起来。
两人并排坐在火堆旁边,听着兵士们说笑和漳水的水声,看着火苗在风里跳来跳去。头顶的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密密匝匝地铺满夜空。
林倾和抬头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现代城市里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星星。
他在出租屋的阳台上仰头看,最多能看见三五颗,还得是最晴的夜。这里的星星多得像撒了一把碎银子,亮闪闪的,铺了满天。
“赵将军。”他开口。
赵云偏头看他。
“你回去之后,会记得江陵吗?”
“江陵某还没到。”
“到了之后呢?”
赵云想了想,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碗放在脚边的地上。
“某记得当阳。记得长坂坡。记得张翼德的大嗓门。记得你。”他说,声音很低,混在漳水的水声和火堆的噼啪声里,“其他的,大概会像之前那些事一样,慢慢变成某本来的记忆。某分不清哪些是原来的,哪些是后来的。”
林倾和看着火堆。火苗跳了一下,映在赵云脸上,把他的眼睛照成深琥珀色。
“那就记得当阳吧。”林倾和说。
赵云点了点头。他没再说话,靠着身后的一辆辎重车,把毡帽扣在脸上,双手抱在胸前,慢慢睡着了。林倾和坐在火堆旁边,把碗里剩的粥喝完,又添了一碗。
火堆里的柴烧得噼啪响,火星子飞起来,在夜色里亮一下,又灭了。
远处的漳水黑沉沉的,水声闷闷的,像有人在河底敲着一面大鼓,一下,一下,一夜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