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长得倒也清秀。”那道士满意地点点头，转又说道：“我乃青云宗外门执事，今日来此地是受人所托，要接你进宗门。”
“我没有离开九曲村的想法，不敢麻烦您。”姜鹤慌忙磕头，语气急切，生怕惹怒了眼前人。
那道士倒并未作任何反应，反而话锋一转，问道：“你今年几岁了？”
“我今年十三了。”
“你应该知道自己活不过十八岁吧？”姜鹤听到此言，心中大惊。
她出生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母亲在床上奄奄一息，父亲焦头烂额不知该如何是好时，一个算命的叩门进了家。
不仅为她取了名字，还卜了卦。
“这个孩子的命中带福承运，禀赋佳，宜善养，唯十八岁行劫运，犯天厄关口，须防灾咎，过关则吉。”
也正是如此，刚过门的继母和父亲都深信不疑，一直善待于她。如今在姜家的记忆已经十分遥远了，这段卦言更是无人惦记了。
这个道士竟然找到了这偏远的山村子，还如此郑重地提起，他到底是什么人？！想要干什么？！
姜鹤警惕地看着这位道士。
“青云宗不沾凡尘，隐于九天云海之间，非宗门弟子引路，外人纵踏遍千山万水也难觅其踪，机遇难求。”道士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嘴角上是自信而傲慢的微笑。
“我此番前来，只是履行约定，你若随我进宗修行，或能助你度过十八岁关隘。”
听到这些话，姜鹤明白，此人或许就是当年的算命之人，但她还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道士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姜鹤，“你不必急于拒绝，可以好好考虑，我还有些要事要办，一月之后我自来接你。”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威压逐渐变弱，直至消失，姜鹤才感觉到身体的控制权回来了，她跪着的双腿都有些麻木，她将姿势由跪变坐，迟迟未从刚才的恐惧中回过神来。
外屋的门没了，空空荡荡的，狂风卷进屋子，卷起地上的尘土洒落在角落的各处，外屋的东西被吹得东倒西歪的，叮当作响的不只是器物，更是姜鹤窘迫的生活。
外屋没有屋门，她终是不能安心，于是带上捆绳，和一把铁斧头，她再一次进山了。
“哐—哐—哐—”林子里反复回荡着砍树声，姜鹤人早已经大汗淋漓，那树只是浅浅受了一点皮外伤。
“你这点力气，怎么学人家来山里砍树？”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姜鹤停下手上动作，抬起头望了过去。
“你还没有回家？！”姜鹤惊讶的问。
少年的眉眼间更是露出讶然，“这里就是我家。”
“这大山里本就危险，你大晚上不回家，偏说这大山就是你家，莫不然你真是这寻隐山的妖怪阿？”姜鹤不想听他胡诌，便又转头砍树去了。
林晏却大步流星走过来，从姜鹤的手中接过来斧头，姜鹤茫然地看着他，他便示意姜鹤退到一边。姜鹤后退几步，他转身便挥着斧头，精准地砍向了大树受伤的地方。
一下、两下、三下…那棵干枯的树干慢慢裂开了缝隙，他得意地回头去看姜鹤。“确实你比较厉害。”得到想要的褒奖，林晏满意地继续砍树。
姜鹤用袖子擦了擦汗，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专注地看着林晏劈树。
她的双手震得有些麻，便左右手交替揉捏缓解，正是这片刻的安静，林晏忽然说。
“你还没有回答我。”
“什么？”
“为何来山里砍树？”
“我家的门坏了。”姜鹤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而面前的大树却轰然倒下，霎时间尘土飞扬，又缓缓坠落，将她的一声话一起淹没。
“咳咳咳——”一声剧烈的咳嗽声传来。
“你没事吧？”姜鹤匆匆跑过来，帮他掸去身上的灰土。
“呸呸！哦，我没事。”
林晏背着砍好的柴在前面走，姜鹤背着小包裹，在后面紧紧跟着，离得老远两人就瞭到了那个漏风的小屋，像极了姜鹤的那颗门牙。
林晏忍不住笑出了声，“怎么做到的？这门烂得连点渣子都没剩。”
“你！！！——”姜鹤有些气鼓鼓，丢下那小子就快步往家走去。身后林晏背着柴就摇摇摆摆地去追。
走近后，林晏略感不对，他抚上门框，竟感应到一丝残留的灵气。是修真者，这里怎么会有修真者？！还毁了姜鹤的门？
姜鹤招呼林晏进屋，倒了水给他喝。
看到林晏突然心事重重，便问：“你怎么了？”
林晏犹豫了一下，抬起头与姜鹤四目相对。
“阿鹤，你知道修真者吗？”
姜鹤猛地想到今日毁门那人，却摇摇头，忙说：“不知。”
“修真者飞天遁地，来去无踪，呼风唤雨，容颜永驻，更有甚者，得道飞升，与天同寿。”
“林晏，你可魔怔了？话本子里讲的人物，被你讲的，如真的一般。”
“你竟不信？！”林晏哑然失笑。
姜鹤呆呆地看着他，被他这声笑搞得有些莫名。
“阿鹤，今日下午是不是有人来过？你有没有想过，什么样的人能挥挥手就把门打碎。”
姜鹤沉默。
“林晏，那修真者真能与天同寿？”
“或许吧。”眼前人言语里的认真，神情里充满着严肃。
“那你，是修真者吗？”姜鹤盯着眼前人的眼眸，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
林晏低眸，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此时，一切不合理的事情，好像忽然变得合理了。一位可以呼风唤雨的修真者，常年住在者寻隐山的林子里，他的双瞳会变成灰白色，也会偶尔盘膝打坐在一处，静止不动，像死去了一般。
或许是与主人心意相通，团团清脆地叫了一声，打断了两个人之间弥漫着的沉默。
“我是等级很低的修真者，也绝不会伤害你，你不必惊慌。”林晏看到团团的状态，便知眼前女孩已经对他心生防备。
“我是说，修真之人，人心险恶远超凡人，你要小心。”姜鹤就木讷地看着他，看着他的一颦一笑，没有说话。
“好啦，我来帮你修门。”
姜鹤不信任的眼神，像刀，割得他有些痛。
他站起身来，走向屋外。
姜鹤看到他轻轻挥手，指尖闪起灰白色的光芒，院子里的木材便跟随着他的动作立起来，迅速组装，成为了一道门的模样。
林晏将门举起，对齐门框，大小刚好合适，只见他轻轻一推，那门就自动与门框链接起来。
他将那门反复开合，又向着含灵摊手指了指，“诺，就是这样，一个会一点小法术的修真者。”
“谢谢你，林晏。”
林晏挑了挑眉，便转身要离开。
“林晏！”
姜鹤叫住了他，“修真可以赚钱吗？”
林晏对于她的问题有些茫然，“应该可以吧，你很缺钱吗？”
“嗯。”
“你可以教我吗？”
“姜鹤，我早就测过你，你没有灵根，无法修行。”
姜鹤的心一瞬间坠入冰窟。
“还有...我住在泉头庄，不住在山里，有任何事你可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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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我。”
林晏离开了院子，姜鹤坐在凳子上发起了呆。
之后每日夜晚，姜鹤都反复检查，把大门紧锁，那道士挥手拆掉大门的情景，时而萦绕她的心头，时而出现在梦中，唤醒她内心更深层的恐惧。
后面数日，她亦未敢再进深山，而是往另一方向比较近的地方采了些寻常草药，日日积攒，等着去崔老二家换钱。
等姜鹤如约带着草药来到那个熟悉的屋前，她靠在十米外的石墩子上，不自觉想起了那晚她跪在门边的情景，她怯生生地观察着，没敢往前走一步。
崔婶婶老远就从窗户里看到了远处的姜鹤，见她半天未有动作，便趴在门边冲她喊：“你是阿鹤不？待在那里干什么？快过来吧！”
姜鹤听到催促，赶紧背起自己的背篓，往小屋跑去。
“呀，好乖巧的小姑娘。”崔婶婶迎了出来，双手轻轻扶着她的肩膀，仔细端详。姜鹤就乖乖站在那里，注视着眼前的崔婶婶。
求诊那夜，只听到了崔婶婶的声音，嗓音温和而有力。今日见到她的模样，只觉得她眉眼清秀温婉，笑靥可亲。
崔婶婶拉着她的手就进了屋子。“阿鹤，你的事崔叔叔都跟我说了，你就搬过来和叔叔婶婶住在一起好了，一个人住不安全。”
她的手很温暖，姜鹤抬起头看着她真挚的眸子，快要沉溺其中，转而又低下了头，“婶婶，婆婆教了我很多，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的。”
崔婶婶见孩子充满了抗拒，也没再强求，而是帮她取下了背后的背篓，“我们阿鹤真的很厉害呢，采了好多草药。”
姜鹤听到夸奖，便抬起头，向着婶子露出了甜甜的笑容。崔婶婶微笑着从桌上取过来一个包裹。
“阿鹤，这是给你的报酬。你若是想一个人住，婶子也不劝你了，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和叔叔婶婶说，知道吗？”崔婶婶怜爱地抚了姜鹤耳边的头发，姜鹤乖乖地点了点头。
*
九曲村的屋子分布很散，少有的几家挨着住，关系则更加亲密一些。
姜鹤在回家的路上，路过村口的周大婶家，便听见院子里几个婶子，一边洗衣服一边在聊天。
“哎，你知道不，前两天山上死人了。”
“啊？不知道啊，咋回事啊。”
“死了好几个呢，穿着那种很贵的衣袍，今上午，官府来了一队衙役，把尸体都运走了。哎呦，再贵的人死了也是拿板车一拖，啥也不是啥哟！”
“还有这种事，咱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多贵人？”
“谁知道呢！”
村子里的消息流通最是快，是添油加醋地快。
林子里死人了...那林晏他...应该没事吧...姜鹤如是想着。
回到小屋，她先打开了崔婶子给的包裹，五个麦饼、五个窝头、一包干栗子、一罐咸菜疙瘩，还有一个钱袋子，她把钱袋子里的钱倒出来数了数，足足有三十个铜板。
想必崔叔和婶子担心她的生活，早就准备好了包裹，也不看她采的草药值多少钱，给的远远超了该给的东西。
姜鹤取了五枚铜板出来，剩下的便原封不动地装回了钱袋子里，她把钱袋了裹了又裹，藏在了家里唯一一个柜子的最深处。
光靠卖草药赚钱实在太慢了，姜鹤取了月牙石头来，决定去城里碰碰运气，当然，她想顺便走一趟泉头庄。
林晏送她礼物，帮她修门，他没有错，只是那晚他离开的时候，两人并不是很愉快。
想到婶子们的聊天，她还是忍不住担心，林晏他要真是能呼风唤雨的修真者，应该不会是这次山中的受害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