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降谷零冷汗直冒,脊骨攀上一层凉意。
心脏跳得几乎要炸出胸膛。
眼前的人似笑非笑,鎏金色眼眸如同镜面,清晰的映出小猫的倒影。
“……”
周遭安静了一刻。
被拎在手里的猫眨了眨眼睛,弱弱地扭动挣扎,像一个忘记抠掉电池的玩具娃娃。
降谷零耍赖般地想:听不懂听不懂,你还能把我从小猫身体里薅出来不成?
没有确切的证据,哪怕他把车停警察厅楼下、库拉索把他的代号发给了组织,琴酒也不能直接一梭子打死他。
更何况这一层马甲已经焊死在了身上。
然而说话的人抛出一个炸弹却没了下文,揣着小猫就往前走。
不是清原彻那种抱在怀里或者让它趴在肩膀上的那种揣法,白衣人像夹公文包一样,把小暹罗夹在了腋下。
白衣人名字叫鹤丸国永。
刀如其名,这位付丧神一袭纯白的轻装,腰间简单系了条石青色,衣着素雅如同仙鹤。
他走到降谷零原先的目的地,敲了敲三条刀派的门,推门而入。
不出意外看见了坐在院子里赏雪的三日月宗近。
“三日月殿下,又在看风景呢。”
院子里的人闻言回头,并不意外地颔首:“原来是鹤丸殿。”
穿着和服也不影响鹤丸国永的动作,他轻轻一跳,落在三日月宗近身边坐下。
他把怀里的小暹罗递过去:“快看看这是什么?”
三日月宗近侧头,一双天空般蓝色的眸中印着两弯弦月,眼波流转间神圣又美丽。
他目光轻轻一挪,落在那只浑身僵硬的猫上,倏地眯了眯:“哦?”
降谷零一僵,心里升起一种被看穿了的直觉:“……”
好在三日月宗近只看了他一会,就挪开了视线,对鹤丸国永淡淡笑道:“是猫啊,昨天听今剑提起过。”
“这可不是普通的猫,”鹤丸国永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摇了摇:“这是一只猫妖!”
“我观察他好久了,小家伙可精着呢。”
他语气一转:“主人没有见过别的猫,或许不知道,普通小猫可不会一路躲开付丧神,跟着屋子外的告示牌找人……”
“你说对吗,波本君?”
顶着两道揶揄的目光,波本爆发出了200%的演技。
他对鹤丸国永的话充耳不闻,踩在木制地板上追着自己毛茸茸的尾巴转圈,表面看就是一只智商不高的小傻猫。
鹤丸国永一只手托着脸,白色发丝落在耳边,笑得更开心了:“哎呀哎呀,居然没有被诈出来,还真是了不得。”
说着,他转头对三日月宗近挑眉:“怎么样,是不是很惊喜?”
如果不是属于清原彻,他都有点想把它养在屋子里每天逗着玩了。
“放心好了,我不会告诉主人。”
鹤丸国永指尖一拨,抢走了小暹罗好不容易追到的尾巴尖,语气百无聊赖:“人生还是需要一些惊吓的啊……如果尽是些能预料到的事,心会先一步死去的。”①
“到时候再顽强的生命都会如同花一般凋零,你说是吗?”
三日月宗近未置一词。
降谷零的目光不自觉落在这位刀子精身上。
三日月宗近锻自平安时代,位列天下五剑之一的同时也被誉为最美的刀,作为国宝名气不是一般的大。
眼前这个人虽然穿着朴素、打扮奇特,头上还围了一块让人看不懂的亮黄色头巾,但仪容长相都无愧于“最美”之名,举手投足也充满了美感,气质典雅高贵。
只需一眼,降谷零就明白了清原彻身上的言谈举止的习惯来源于谁。
他最开始的设想果然没有错。
三日月宗近注意到了他的打量,但没放在心上。
他端起一杯水雾氤氲的茶水,放置鼻前轻嗅,没有着急喝,久久注视着院子里的雪。
为了维持雪景,本丸许久没有放晴过了,小雪纷纷飘落,层层覆盖在松树和茶树上,将枝叶压弯。
三日月宗近抿了一口茶水,忽然感慨道:“雪景再美,看久了也会腻……鹤丸殿下觉得呢?”
付丧神的声音又轻又缓,发音和咬字从容得有些慢吞吞。
鹤丸国永一愣,若有所思看了还在卖痴的小暹罗,倏然灿烂一笑:“我觉得这个主意棒极了!”
这牛头不对马嘴的话让降谷零心生警惕。
他偷偷后退几步,转身找准机会拔腿就跑。
没跑两步就被一把捞了回来。
降谷零:“……”
他、讨厌、这个短手短腿的身体!
鹤丸国永和三日月宗近告别,带着小暹罗往无人的地方走去。
降谷零心里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果不其然,鹤丸国永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用袖子拂开把石头上的积雪,把他放下。
刀剑付丧神弯下膝盖与降谷零平视:“听着小猫。既然主人判断你没有威胁,收留了你,那你就是我们的新伙伴。”
“伙伴之间要互帮互助,对不对?”
降谷零后退一步,不轻不重刺道:[我只知道你在威胁我,这可不像伙伴。]
“喵。”
鹤丸国永对这充满怨念的喵喵声视若无睹:“做个交易怎么样?”
浑身雪白的付丧神和雪景异常搭配,整个刃看上去圣洁极了,一双鎏金色眼睛中又暗含狡黠。
[什么?]
“喵。”降谷零警惕问。
他不觉得自己现在能够帮到这些人什么。
鹤丸国永重新把他从石头上抱起来:“一会主人回来,你就在他面前瑟瑟发抖,表现得越惨越好,明白吗?”
降谷零一愣,不明白这样做的意义。
这一次鹤丸国永看懂了他的眼神,解释:“主人很喜欢下雪天,但我们都担心这样对他的身体不太好。付丧神们不怕冷,就只能让你去劝阻他了。”
“况且寂寥的冬天也并不适合年轻人的心境。”
感受到这人轻描淡写的话语中的关切,降谷零心中一动,挑起眉梢。
“作为交换,”鹤丸国永接着道:“我可以告诉你妖精变成人的办法,怎么样?”
“……”降谷零几乎是瞬间就心动了。
他仍然保留了一分戒备:[怎么证明你会说话算数?]
鹤丸国永先展示出自己的诚意:“你看上去并不知道时之政府,也并不知道我们这些刀剑付丧神。”
“这里是时之政府为审神者建造本丸准备的时空夹缝,虽然不知道你怎么会掉进来,但在这里,没有主人的允许谁也无法进出。”
“你的出现应该和时之政府脱不了干系。”
鹤丸国永带着他绕过重重院子,介绍道:“本丸资历最老的刀是歌仙,昨天你应该见过。除了他以外,三日月殿下和数珠丸殿下是最早来到本丸的那一批。”
“数珠丸殿下作为早期主要战力,经常和主人一起上战场,实力在本丸排第一;三日月殿下则负责教导当时才十岁的主人……”
一串串陌生的字符从脑袋中划过,降谷零靠情报人员的本能记住并处理这些消息。
几乎是立刻,他指出了其中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十岁上战场?!]
你们这个工作它真的合法吗??
……
一刀一猫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偷偷达成了共识。
鹤丸国永回到院子,找到了一群正在玩游戏的小短刀,笑吟吟在一旁注视着他们许久。
直到被发现他才招了招手。
乱藤四郎走上前,歪了歪头笑着问:“怎么了鹤丸先生?”
鹤丸国永两只手穿过小暹罗的腋下,把它举起来:“我在雪地里捡到了这个小家伙,看上去冻坏了。”
说着,他给降谷零使了个眼色。
“……”等等,不是说等清原彻回来才开始吗?!
降谷零无奈瞪了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付丧神一眼,突发恶疾一般抽搐。
刚刚还可可爱爱的暹罗猫像是突然被电击了,手一僵、腿一蹬,振动模式般在鹤丸国永手里抖。
紧接着它一歪脑袋,甚至吐出了一点白沫,露出半截舌头。
鹤丸国永:“……”
乱藤四郎:“…………”
乱藤四郎笑容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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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住了,看了看鹤丸国永,又看了看仿佛吃错了药的小暹罗:“鹤丸先生,这……”
鹤丸国永嘴角抽了抽,咬着后槽牙压低声音:“演太过了。”
降谷零百忙之中乜了一眼,没有理他。
“总之就是这样,我觉得这猫被冻坏了脑子,务必把它交给主人,”鹤丸国永担心这玩意会传染一般,赶紧把猫送出去。
“可以找药研看看,不过我建议还是先找石切丸驱驱邪。”
乱藤四郎手一沉,手忙脚乱把它接住,目光瞬间若有所思,从小猫挪到鹤丸国永身上。
看着小短刀郑重其事地点头,鹤丸国永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他拉长了语调,笑着问了一嘴:“乱,你不怕又是我的恶作剧吗?”
为了让漫长的生命不显得单调,鹤丸国永非常乐意给自己和身边的人制造一些小惊喜,不过偶尔也会弄巧成拙,变成惊吓。
乱藤四郎摇头,甜甜一笑:“是主人说的啦,如果鹤丸先生需要帮忙,请一定要认真听完他的请求。”
“虽然鹤丸先生喜欢逗我们开心,可万一哪天真的需要帮助,却被当做恶作剧就不好了。”
小短刀说完抱着猫转身离开,清脆的声音久久留在了身后。
鹤丸国永愣在了原地。
雪白的睫毛羽翼般垂落,许久,他敛眸感慨道:“哎呀哎呀,就算是恶趣味也被很好地包容了呢……”
声音轻飘飘落到地面,鹤丸国永抬头,带着笑意的目光注视着乱藤四郎的背影,转头视线倏然与小暹罗对上。
他伸出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降谷零喵了一声,撇过头:[哼。]
*
清原彻回来得比降谷零想的要晚。
一阵光芒闪过,出阵的刀剑付丧神和青年安安稳稳回到了本丸。
他们面有疲色,但都没有受伤。
清原彻利落翻身下马,脚踩在地面上的时候腿一软,迅速抽出背后的大太刀撑在地面,勉强站稳了身体。
“主人!”
付丧神们一惊,赶忙围上前,却被他抬手制止。
“我没事,”清原彻缓了缓,直到眼前黑影散去才呼出一口气。
视野逐渐恢复了正常,清原彻看不见自己的脸色,但猜想应该不是很好看。
顶着一堆关切又克制的眼神,他站直,略有些疲惫道:“我去睡一会,午饭不用叫我。”
付丧神们欲言又止,可看见清原彻此刻的神色,谁都不忍心叫住他。
只能目送青年离开。
乱藤四郎抱着猫安静站在天守阁远处的长廊下,目光难掩担忧。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上前。
突然,乱藤四郎猝不及防惊出声:“诶!”
降谷零从他手里跳了出来,敏捷落在地上,跟上了清原彻。
……
卧室中,清原彻换下了染上灰尘的宽大狩衣,仰面躺在床上,一言不发。
他伸出手放在眼前,静静注视着控制不住在颤抖的手,眼神晦暗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握了一上午的刀,五场战役,手臂就已经快要抬不起来了。
明明充盈着灵力,可身体却再也支撑不了他肆意挥霍。
青年面色苍白,唇上褪去了血色,黑发被额头的冷汗打湿沾在脸上,黑发和白皮肤颜色分明,除此之外再无色彩。
像一个精致又随时会碎掉的鬼娃娃。
降谷零顶开房门跳进来的时候被吓了一跳。
他迟疑着放轻了声音:[你有低血糖吗?]
“喵?”
床上的人只有眼睛动了动,没有任何反应。
许久,青年收回了手,孩子气地蹬掉鞋子,翻身用被子把自己裹紧。
降谷零无奈走上去。
清原彻背对着他陷进柔软的被子中,胸口起伏着,一点点平复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咪呜……”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又轻又软的叫声。
有一团软乎乎的东西隔着被子,贴上了他的后背。
明明应该是卖惨的呜咽,此刻却掺杂了一丝担忧,仿佛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