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都督他人人喊打 > 14.第 14 章
    第十四章

    话音刚落,头顶瓦片已被捅出个大洞来。

    一人倒挂着凌空跃下,手中一把绣春刀向着季怀真的脖子直直切去,季怀真下意识抬枪去扫,可比季怀真更快的,是燕迟手里的斩 | 马 | 刀,霎那间直直打着旋飞来,切断刺客身后挂着的锁链。

    那柄斩 | 马 | 刀不算刀柄,仅刀身便有三尺,连季怀真这握惯了长枪的人都需得双手挥动,靠挥起后的惯势用刀,谁曾想拓跋燕迟臂力非凡,竟单手把那刀掷出,人同刀一起,直直向着那刺客去了。

    刺客滚落在地,顷刻间同燕迟交上手,还要防范着季怀真刺来的长枪。

    燕迟与季怀真二人嘴上虽吵的不可开交,话不投机半句多,手上却默契得很,一个枪枪直奔命门,一个招招冲脸,势必要将刺客蒙面的汗巾摘下来。

    门外传来阵阵凌乱脚步声,八苦带着集结好的私卫赶来支援。

    那刺客渐落下风,见击杀无望,矮身躲开季怀真斜里刺来的长枪,撞开窗户逃了出去,和其余同伴回合。

    季怀真追了出去,面色沉沉地盯着跃上屋檐的刺客,下令道:“列队!”

    一声令下,院中私卫位列开来,近百把弓箭猎猎齐发,一瞬间织成天罗地网,向着屋顶上的刺客去了。在这样密不透风的箭雨下,任谁都要变成刺猬,可带头刺杀季怀真的那人,竟转身掐着两名同伴的脖子挡在自己身前。

    只听一声声嚎叫闷响过后,这人抬手把惨死的同伴推下屋,趁着夜色的掩护逃之夭夭。一街之隔外便是市集,若是给他混入市集,怕是就难再抓到。

    季怀真面色不悦,正要抢来弓箭自己亲自动手,就见一旁的燕迟站出,接过弓箭,深吸口气拉开,瞄向黑夜中虚无的一点。

    眼见那人的身影就快要消失不见,季怀真不信任地看着燕迟。

    “你到底行不行?”

    燕迟不吭声,抬起弓箭。

    夜色已黑,那刺客又动作灵活,几个跃起落下便再难见踪影,便是李广再世,吕布回魂也难办。

    只见燕迟双眼微阖,箭头缓缓移动,他并不拿眼睛去看,而是拿耳朵去捕捉风的声音,继而在众人质疑的视线中极其轻巧地把弓弦一松。

    箭离弦,在黑夜中擦出一线带出真破空风声,片刻后,远处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燕迟缓缓放下手臂,沉声道:“应当是中了。”

    不待季怀真吩咐,私卫便向着刺客逃跑的方向去追。

    季怀真回身看向燕迟,想起他方才单手掷出□□的模样,颇为意外道:“……没想到你还真有些真本事,那怎么还被镇抚司的鹰犬欺负成那样?”

    燕迟瞪他一眼,低声道:“义父和师父都说了,习得一身功夫是用来保护弱小,而不是用来寻衅滋事。”

    季怀真嗤笑了声,没有反驳,更懒得搭理,命私卫把刺客尸体拖去检查。

    追出去的私卫去而复返,禀报道:“大人,给那人逃了,我们顺着血迹去找,血迹一路到东巷就不见了,再往前就是市集……”

    “知道了,退下吧。”

    季怀真看向燕迟:“你方才可看见那刺客长什么样子了?”

    “他带着蒙面的黑巾,我看不清模样,”燕迟摇头,迟疑道:“他方才拿着的武器,像是镇抚司的人才使的绣春刀……”

    季怀真面色一沉:“绣春刀……”

    “你得罪了什么人,为什么非要杀你?”

    “我得罪了什么人?”季怀真似是听到个笑话般,继而轻哼了声,皮笑肉不笑道:“要细说起来,今夜便不用睡了。你应该问那些我得罪的人既想要我死,为什么非得此时动手才是。”

    燕迟无可辩驳,想了一想,说道:“你跟我回镇抚司,我带你见一个人。”

    ……

    子时刚过,一辆马车停在镇抚司外。

    一人跃下,另一人提着个包袱,喋喋不休地追上去。

    “姓拓跋的,你可得把我家大人照顾好了,镇抚司这破地方又潮又阴冷,还一股怪味儿。我家大人怕冷,最喜欢暖和的地方,这手炉你拿好,一会儿给我家大人点上,暖手用。”

    燕迟接过,八苦又把他瞪上一眼,从马车上搬下来两个盒子,大的是剔红缠连枝八角捧盒,小的则用紫檀木做成,巴掌大小。燕迟被迫捧着,忍不住道:“……他只在我这里待上一夜,明日一早我护送他去上朝,满打满算不过一夜而已,何必要带这样多的东西?”

    “你懂个屁!”

    八苦掀开盒盖,露出里头装着的二两生肉。

    “这是给我家大人的爱宠准备的,我家大人的点翠娇生惯养,只吃三十天大的小牛犊。即便是我家大人的爱宠,吃过的好东西比你这穷小子一辈子吃的加起来都多!”

    燕迟在心中顶嘴,他上次随便在街上买的碎猪肉,他家季大人的爱宠不也吃得一干二净?

    八苦把八角捧盒一揭,里头装的竟又是吃的。

    “这也是那条蛇要吃的?”

    八苦“呸”了声,怒道:“这是我家大人的宵夜!”

    一边说着,一边又将大包小包挂在燕迟胳膊上。燕迟没再一一追问,料想又是些什么季怀真的坐垫、季怀真的熏香、季怀真的盖毯、季怀真的手绢云云。

    说话间又一辆马车在镇抚司大门前停下,季怀真探身出来,手上盘着他的点翠,看着八苦和燕迟。

    八苦将燕迟一推:“还不快跪下,给我家大人当脚踏!”下一刻,那对面站着的燕迟终于忍无可忍,包袱一扔,作势要打,八苦忙跳上车,架车逃了。

    季怀真伸出空着的手,理直气壮道:“傻站着干什么,还不过来扶着我。”

    燕迟抬眼看他:“你连马车都下不来?”

    “当然下得来,但我就想使唤你。我看你闲着我就不舒服,就想欺负你。”季怀真恶劣一笑,一副‘你能拿我怎么办的态度’,好心补充道:“殿下,你可别忘了,现在是你有求于人,求着我到你的镇抚司来,让你扶我下马车怎么了,我还没让你跪下给我当脚踏迎我进去呢。”

    燕迟心中有气,不愿低头,往车下一杵,静了片刻,不等季怀真张口骂他,突然伸手将人一抱,竟是揽着季怀真的腰,将人半搂半抱着弄下了车。

    季怀真怒道:“让你扶我下去,没让你伸手抱我,反了天了不是!”

    司内程心听见动静,知道是燕迟回来了,忙迎出来,见他满脸通红,和一人亲密异常,便又退了回去。

    季怀真察觉到暗处的动静,顷刻间没了同燕迟调笑时的轻浮。

    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锐利,冲着程心的藏身之处沉声道:“谁在那里,出来!”燕迟也神情一凛,以为刺客去而复返跟到镇抚司来,忙把季怀真护在身后。

    程心自暗处走出,低声道:“副使……”

    燕迟松口气,对季怀真道:“这是程心,我的下属。”

    季怀真将程心打量片刻。

    他的目光充满露骨的审视,周遭气场更是不怒自威,令程心十分不适,隐隐间已猜出这人是谁。燕迟出来打圆场,让季怀真进去等他,对程心压低声音道:“我等下要带他去诏狱见一个人,你替我打点一下,叫无关人等都退出去。”

    程心不解道:“……副使,诏狱不比寻常监狱,看守的乃是朝廷重犯,若非陛下旨意,便是赵潭陆晖二位大人亲自前来,里头的犯人他们也见不得。李富年正不悦你抢他风头分他权力,处处盯着你想找你的错处,今夜你带季大人进诏狱,明日一早李富年就能以此惩戒你。”

    “听我的就是,出了事我担着。”

    燕迟不再多言,拾起地上的大包小包,捡起这个掉了那个,一张俊脸上狼狈样尽显,艰难地将季怀真的家当挪进屋中,见那人正好整以暇地站在案前,拿着几页纸问道:“这是什么?我怎么好像瞧见了我的名字。”

    燕迟一怔,反应过来,扑到季怀真面前,将那几页纸一揉,胡乱塞进前襟。

    他的脸几乎是一瞬间从耳后根红到脖子,语无伦次道:“……你看错了,那上面没有你的名字。”

    “是吗?”

    一股檀香飘近,压过镇抚司中阴潮湿的发霉气味,燕迟转过身,季怀真的脸已是近在咫尺,他猛地屏住呼吸,睫羽乱颤,听季怀真狐疑道:“我怎么觉得,大人我没看错呢,我虽不像我兄弟那样口吐成章,可我自己的名字总还是认得的。”

    燕迟喉结一滚,结巴道:“好,好吧……我去找你之前,叫程心将有关你的案宗,都拿给我。”

    季怀真了然一笑:“哦,查我老底了是吧,可是我怎么瞧着,那几张纸上有不同字迹,墨迹深浅不一样,是看的人今日新批注上去的,是谁对我这样好奇,竟还点评上了?”

    “没,没有啊……没有人点评你……”

    燕迟不善说谎,心先一步虚了起来,错开眼神,不敢和季怀真对视。季怀真挨得太近,燕迟极不自在,只是他一退后,季怀真就逼近。

    直至燕迟的背抵在墙上,才心慌意乱地抬眼。

    只见那季大人摆出副欺男霸女的纨绔做派来,一手掐着燕迟的下巴晃了晃,低声哄诱道:“你都点评我什么,念给大人我听听。”

    燕迟垂死挣扎,狡辩道:“我没有。”

    季怀真笑而不语,趁机伸手,将那几页纸给翻了出来。

    “好啊,你不念,那我让那个叫程心的来给我念。”

    见季怀真真要去找程心,燕迟登时慌神,拽住他的衣袖,求饶道:“好好好,我念,我念,你先把给纸还给我。”

    “不给,我一还你,你就跑了。”季怀真下巴一抬,点出个干净地方,吩咐道,“去把八苦给我备的软垫铺上,茶沏了,手炉点上,香也点上,瓜果点心都摆出来。大人我要坐下来慢慢听,听听你都编排了我什么。”

    燕迟敢怒不敢言,又怕季怀真当真说到做到到处找人来看他批的字,只得不情不愿,鞍前马后地伺候人。

    他今日动身出发去季府前,确实命程心搜来有关季怀真的案宗,更利用官职权限,搜来了自打季怀真来净身入京后有关他的一切——他对这个人人喊打,人人避之不及的季大人的确产生了好奇。

    待到燕迟把一切打理好,季怀真方纡尊降贵地在椅上坐了,扬起一页纸,问道:“先说说,这张写的什么。”

    “我……我忘了,你拿来给我,我照着念。”

    季怀真恐吓道:“敢跟我大人我耍心眼是吧,叫你交代你就老老实实地交代,再耍心眼,我就不找程心了……我找陆拾遗去,反正他认字儿多。”

    燕迟急起来:“别,你别找他,我……我告诉你就是了。”

    季怀真半真半假地威胁一通,见燕迟被他彻底唬住,才把那几页案宗还了回去。

    “这一张,记着的是你与陆拾遗本是西南来的战俘,净身后被送入京中,陆拾遗跟随我义父,你却跟随季能。还说你十六岁就从军去了麓川,陆拾遗留在京师,二十岁入督察院。”

    这些燕迟早就知道,无甚好点评的,当即老老实实同季怀真交代了。

    季怀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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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瞄了两眼,见那纸上墨迹深浅相同,无后人点评痕迹,方放过燕迟,举起第二张纸,又问道:“这张上有今日新写的字儿,你说说,案宗上记得什么,你又写的什么。”

    那第二张纸,记的是京师保卫战。

    “案宗上说,沙岭一役后铁勒士气大盛,又仗着得了徐睿这一肉票,要趁机进攻京师。大齐已在沙岭一役中损兵折将,将才短缺,便将你调离麓川战场。你带着几万大军日夜兼程赶回京师,镇守紫荆关……”

    男人本就好武,骨子里便崇拜勇猛无畏保家卫国的军人。更不提燕迟只有二十,还在马背上长大,几行字念到心里去,单单是看着“镇守紫荆关”五个字,心中便忍不住对眼前这人泛起异样崇敬之情,想着方才在季怀真屋中看到的兵器,忽觉眼前这人也没那样面目可憎了。

    季怀真丝毫不觉自己不知不觉中在燕迟眼中形象骤然拔高,跟着燕迟忆起往昔,感慨道:“当年铁勒反扑,瞄得就是居庸关和紫荆关两处险要之地,镇守居庸关的还是你师父赵潭。仔细说来,我同你师父是一辈的,所以你伺候我,也别觉得委屈。”

    他身子一转,腿翘在椅子扶手上晃动,八苦给他备的食盒近在眼前,伸手就能够到,季怀真偏要使唤坐在桌案对面的燕迟:“去把那碟花生米给我端过来。”

    燕迟看着他这副纨绔做派,登时无语起来,心想他方才怎就鬼迷心窍,竟将眼前这人看成英雄一般的人物。

    “继续说。”

    季怀真一粒一粒地往嘴里丢花生米。

    “案宗上还记着,当年铁勒同我大哥联手,带兵进攻紫荆关的是我大哥……你,你为了威胁我大哥撤兵,就把陆拾遗捆在帅旗前头,威胁我大哥胆敢上前一步,你就敢拿陆拾遗祭旗。后面我大哥带兵攻下紫荆关,将战线推至京师,你身负重伤,却依旧带兵保卫京师,同我师父赵潭、义父陆晖一起逼退了铁勒。”

    那扔花生米的动作一停。

    季怀真咬碎嘴里的东西,像咬碎谁的骨头。

    “那上面可交代,你大哥是如何攻入紫荆关的?”

    燕迟摇了摇头。

    “你那大哥,明明与铁勒有灭族之仇,可就因他憎恨我大齐,便能同铁勒联手,当铁勒的狗而反咬我大齐。”季怀真嗤笑一声,讥讽道,“你大哥当日一听我要拿我那兄弟威胁他,他什么话都没说,就那样坐在马上拉弓搭箭,就像你那日拿箭射刺客一样,一箭奔着我兄弟的心口去了。若不是我拿刀打掉他那一箭,陆拾遗早死了,哪里还容你在这儿女情长,优柔寡断。”

    燕迟呼吸一滞,竟是一时无话。

    季怀真一瞥燕迟神色,冷不丁道:“怎么了,听完开始恨我了?”

    燕迟否认道:“我没这样讲。”

    “你那页纸上,只是写了‘镇守紫荆关’区区五个字,又哪知背后艰险,又哪知我那时的腹背受敌,若不背水一战,我就要被当成弃子,和王顺一样落个死无全尸的下场了。”

    燕迟皱眉道:“所以你就不顾手足性命,拿他要挟敌军将领?”

    季怀真猛地站起来看着燕迟,像蛇进攻前的身体,整个人紧绷着,似在一瞬间被激怒了。他狭长的眼睛冷冷盯着眼前这个从未吃过什么苦的人,垂在一侧的手渐渐握紧。

    燕迟也没想到季怀真因他这一句话就翻了脸,正要说些什么,可下一刻,又见对面那人放松下来,坐回椅子上。

    他不知是什么让季怀真改变心意,忍气吞声,他刚才明明感受到了对方的杀意。

    季怀真放松地靠着椅背,还对着燕迟笑了笑,若无其事道:“对,只要能立战功,只要能活下来,只要能让陛下有所顾忌不取我性命,我谁的命都不会顾。接着念啊,让我听听你都点评什么了,让我听听你是怎么替你心上人出气的。”

    燕迟受了一肚子气,也不愿再顺着季怀真了。

    二人相看两生厌,燕迟破罐子破摔,气道:“对,我在纸上骂你了,我骂你好大喜功,贪心不足,为立战功而把兄弟性命置于不顾,骂你没良心,骂你冷血无情,你满意了吧。”

    季怀真一抖那纸,煞有其事地看了两眼,一怔,久久不曾说话。

    片刻后,他慢条斯理道:“不对吧,我怎么觉得,这纸上新写的字儿,比你说出来的多呢。继续说啊,都说完。”

    燕迟颇为恼火,险些被气笑了,竟还会查字数!

    “我还骂你脾气差,喜怒无常,好吃懒做,铺张浪费。你高兴了吧!”

    程心打点好看守诏狱的同僚,正要向燕迟禀报,甫一靠近便听到他对那季大人口出狂言,登时吓了一跳。

    朝中谁人不知这季大人睚眦必报。

    去年有个言官弹劾他不敬君上,应当禁止他带蛇上朝才是,这季大人表面乐呵呵的什么都没说,下朝时还同人有说有笑地打招呼。谁知那言官当晚回家要和夫人钻被窝,浓情蜜意之时铺盖一掀,床帐一放,被铺盖下满床的蛇吓得晕了过去。

    季大人翌日登门拜访,说是给带了些吃食滋补,盅盖一掀,一道大补蛇羹献上,那言官又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程心左右为难,正想提醒燕迟叫他别说了,然而抬头一看,却见那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季大人,脸上哪有一丝愤慨嫉恨?

    倒是别有深意地盯着那张纸,燕迟每骂他一句,他就跟着点一下头,嘴角噙着笑,眉眼竟罕见地带着些柔情。

    程心一瞬间被惊到——这季大人,听人说他阴毒,听人说他狠辣,说他口蜜腹剑,说他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及,可从没听谁说过季怀真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