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问……万一她不是中国人,我也不会英语啊……你用手机翻译给她看。”
公交车上,边照月把头扭向窗外,手托着腮,尽量忽略在她正前方两个男生的窃窃私语。
高耸入云的楼宇,从前总是拥堵的路口如今四通八达。这座曾经万分熟悉的城市早已变了样。
公交车猛地停下,身体随之前倾,待边照月再坐直身子时,方才不住用余光偷瞄她的男生已经坐在了她旁边。
“那个、你好,请问可以加个微信吗?”男生的笑容很局促,在等待她回答的两秒里,至少抿了三次唇。
边照月不想男生在朋友面前太没面子,笑着用俄语向男生问好。
男生脸色微变,嘴里说着“sorry”,惶恐地回到好友身边。
“她说的好像不是英语,我哪听得懂,算了算了……”
边照月强忍住笑,把垂落在额前的金色长发撩到耳后。
一个月前,她在网上看见家乡剧院的芭团在招聘首席,思索了一个晚上,隔天就辞去了在圣彼得剧院芭团的工作。
她的老师并不赞成她的决定。只因她家乡剧院的芭团和世界顶级舞团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听着老师长篇大论的劝解,边照月频频点头,但决心未曾动摇过。她笑着说:“也许我的加入会让舞团变得受欢迎?”
老师嗔怪地瞪她一眼,放弃了劝说。
两人分别时,老师拥住她的肩膀,轻拍着她的后背,温声细语:“如果你后悔了,想要回到这里,我很乐意帮助你回到芭团。最后,我祝一切都如你所愿。”
别人是宁愿当凤尾,边照月是上赶着当鸡头。或许连鸡头也当不上,毕竟芭团的招新在元旦之后。
回国这事,边照月只告诉了赵雅晴。
赵雅晴知道后,二话不说直飞俄罗斯,帮她收拾行李的时候眼泪汪汪:“你爸妈真不是人!我还以为你在伦敦吃香的喝辣的,结果你在这里吃硬的喝冷的……”
边照月忍住喉头哽咽:“你别这么大声,一会儿邻居要来敲门了。”
刚回国的前几天,边照月暂住在赵雅晴家。因为赵雅晴是和父母同住,有长辈在,边照月放不开手脚,浑身不自在,还是住进了酒店。
长住酒店花销高,边照月之前在芭团赚的基本全用来还贷款了,钱包紧张,便想着找兼职做。刚好在网上看到有俄语翻译的兼职,一天就能赚到一个月的饭钱,当时就投了简历。
昨天和赵雅晴一起逛街,赵雅晴说自己特喜欢俄罗斯美女的金色头发,哄着边照月一起染。想着反正不花自己的钱,边照月笑呵呵地应下。
刚染完头发,赵雅晴就苍蝇搓手似的拜托边照月帮忙。
“我妈让我去相亲,但我明晚要去看演唱会,票又不能退。”
“他是瞎子啊?他看不出来我和你是两个人?”
“我妈还没给他看过我的照片,我只告诉他,我是金色的头发。”
边照月想着吃个晚饭应该问题不大,加之赵雅晴对人家没意思,吃完饭再找个理由拒绝。不仅她能蹭顿饭,赵雅晴也能向她妈妈交差。
*
下车后,边照月按照约定时间到达宽敞而安静的接待室。填完表,许久未见人,她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无云天空。
接待室似乎没开空调,阴阴的冷,她打了个寒战,紧了紧外套。
再抬眸时,窗外飘起阴云,她的心跳骤然加快,以为是最近熬夜太多,她抬手按揉了一下心口。
身后响起推门声,随着冷风飘进鼻腔的还有一阵清新的柑橘香味,和她今天喷的香水似乎是同一个品牌。
边照月赶忙放下交叠的双腿,站直膝盖的同时侧身。
与来人四目相对的瞬间,从未有过的错乱感猛地席卷一切思绪。
无措、惶恐、茫然、近乡情怯……
坦白说,她设想过与崇越再见的无数种可能。
比如他会歇斯底里地指责她的种种行为;也许会像她们最后告别时那样,他对她冷眼相看;她们会对八年前的事情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自我辩解;又或者,他会虚与委蛇地与她握手言和,等到合适的时机,再报复回来……
直到崇越大步流星地走向长桌的另一侧,徘徊在鼻尖的柑橘香味逐渐变淡,边照月眨了下睫毛,膝盖重新转向桌沿。
崇越拉开椅子,表情不见半点起伏,声音也是:“请坐。”
边照月近乎无声地“嗯”了下。
两人坐下后,谁都没有主动开口说话,任由气氛变得安静,浅淡的呼吸声在耳边愈发清晰。
边照月半垂着眼,只敢从睫毛底下去看崇越。不敢盯太久,看两秒就移开,再看两秒。
天花板的射灯斜照着他的面庞,八年前就冷峻的五官如今变得更加锐利,合体的白衬衫勾勒出平直的肩线。
可他仿佛感觉不到冷,穿着单薄的衬衫,袖口又挽起在臂弯,白皙的小臂上有一道细长的红痕。
似乎觉察到她的打量目光,崇越作为受害者,更加无所畏惧地直视她,偶尔与她的视线在空中交缠。
边照月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必须说点什么,可到底要说什么呢?
她的喉咙又紧又硬,唇齿仿佛黏合住,一点颤音都发不出来。
“为什么去俄罗斯?”
冷淡的话音飘进耳畔,边照月如梦初醒般抬起眼睫,桌下相绞的手指也收了力。
她故作镇定:“去学芭蕾。”
“哪个学校?”
“瓦岗诺娃。”
“去了几年?”
“八年。”
“什么时候回国的?”
“上个月。”
简短的问答后,又陷入无边的安静。
过了许久,崇越再度开口,语气中尖锐的意气让边照月不禁猜想,他在这个公司的职位应该很高。
“谈恋爱了吗?”
“啊?”
她疑心自己听错了,表情不觉露出一点傻气。见崇越表情认真,不似玩笑,她才答:“没有。”
崇越拿出手机,视线跟着挪到屏幕上,正式的口吻:“因为是晚上的饭局,事先了解你的感情状况是为了考虑饭后是否需要送你回家。就算你是兼职,公司也会保障员工的安全。”
原来是公事公办,心中的惊涛骇浪全都退去,只剩浪潮的余波。边照月有些不服气:“没关系,我酒量很好,不用麻烦。”
崇越向她投来一记意味不明的眼光,随后道:“我开了同声翻译,测试你的俄语水平。”
边照月盯着他放在桌上的手机看了几秒,眉头蹙起,她从没见过哪个翻译软件的界面这么干净空荡。
“开始吧。”
崇越出声提醒她,她收回前伸的下巴,看着桌面,用俄语说了些生活中常见的对话。比如今天天气怎么样,午饭吃了什么,等会儿要去做什么……
自问自答了好长时间,嘴唇都开始发干,对面的人还没有喊停,边照月忍不住问:“还要说吗?”
“可以了。”
崇越的指尖轻触屏幕,像是关了翻译软件,但他又不着急看。
他再抬眸时,眼眶不知为何泛起红晕。尽管他低头的速度很快,但边照月还是看见了。
边照月放在桌下的手指蜷进手心,捏成拳,又语速极快地用俄语说了一句。
音落,崇越只是看着她,迟迟没有其他动作。
边照月心有尴尬地去看手机,发现马上就到了相亲的时间,率先开口:“我可以走了吗?”
崇越还是不说话,边照月弄不明白,于是自顾自起身走到门口。
将要推门时,她还是忍不住停下,回头看他:“崇越,你生病了吗?”
崇越坐在那里,尽管视线落在她的脸上,边照月却觉得现在的他比之前更加朦胧、疏离。
仿佛他站在阴沉雨雾里,她看不清楚。
“没有。”
得到答案,边照月只在心里回了句“那就好”,推门离开。
*
面试的地点离约定的酒店虽然不算远,但边照月到的时候,赵雅晴的相亲对象已经坐着喝起香槟了。
边照月调整好心情,走过去与人打招呼:“你好,我是边、赵雅晴。”
男人笑着自报家门,绅士地为她拉开椅子。
等菜的间隙,听着男人对自身优势发表各种长篇大论,边照月忍住不耐烦,偶尔还得违心地夸赞两句。
男人说自己在公司是高层,边照月拿出手机,开始搜索今天面试的公司的具体信息。
得知崇越不仅是公司的执行董事和总经理,她马上打断男人的自夸,把屏幕转给男人看:“你知道这个公司吗?”
男人扫了眼,哼声:“我记得他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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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是做光伏和电池的,也就是赶上了好时候,国家政策帮扶……”
尽是些专业术语和假大空的话,边照月没兴趣,又打断:“那你知道他们公司一年能赚多少钱吗?比如说,总经理一年赚多少钱?”
“我看过他们公司去年的财报,说是净利润有二十多个亿,但我觉得肯定掺了水,面子嘛……”
听到男人说崇越的公司能赚这么多钱,边照月稍微放下心来。
服务员把菜依次端上来,男人终于停住,问她:“赵小姐,你觉得我怎么样?”
边照月心不在焉地回答:“挺好的。”
男人直接得过分:“我对你也很有好感,这样吧,咱们找个时间把证领了。”
叉子上的牛排掉进盘里,边照月干脆放下叉子,面露难色:“会不会有点太快了?”
“咱俩年纪差不多,既然互有好感,那就别再折腾了,相来相去也挺麻烦的。你觉得呢?”
说罢,男人抬手覆住边照月放在桌上的手背。
边照月猛地抽回,不掩嫌弃地用湿帕子擦着手,起身准备走时,又被男人拉住手腕。
在高档餐厅拉拉扯扯总归是不好看,念及双方脸面,边照月只是眉眼低压:“请你自重。”
男人很不情愿地松开手,迂回说:“你要是觉得太快了,我们也可以再聊聊嘛。”
边照月烦躁地扫了男人两眼,还是快步往外走。
快到门口时,衣摆忽然被人牵住,以为是男人纠缠不休,她当即把胳膊往后用力一甩,手背似乎打到什么坚硬的东西。
等她转过身,发现是身形踉跄的崇越,惶惑和无措再次涌上心头。
她很安分地站在原地,嘴上不停说着“对不起”,眼睛却一直盯着他稍有狰狞的五官。
崇越站稳脚跟后,侧身用掌根按揉着被她重拳打击的下巴。
过了几秒,他转眸看她,声音比在会议室里听起来柔和些:“边照月,我送你回家吧。”
崇越的下巴没有歪,也没有伤口,只是稍微有点泛红。边照月舒了一口气。
她后退一小步,只当是巧合,回他:“谢谢,但是我住酒店。”
下班高峰期不好打车,餐厅离公交站也不近,短暂的僵持对望后,边照月改了主意,亦步亦趋地跟在崇越身后。
她礼貌地拉开后座车门,上车后,再把酒店的位置告诉崇越。
安静的氛围、适宜的温度催生睡意,边照月刚把额头歪靠着安全带,就听见崇越开口,依旧是冷淡的语气。
“这几年你回来过吗?”
“当然。我是去留学,又不是被流放。”
边照月被自己的话逗得轻声笑了下,睡意也少了些。
车停在红灯下,崇越抬眸,从后视镜看她。视线交汇时,他沉着嗓音:“可是你一次都没有找我。”
边照月的心脏跟着沉,视线移到自己并拢的双膝,缓缓道:“因为你讨厌我。”
车内再次陷入长久的安静。
直到车停在路口,边照月推开车门和崇越道谢时,他清冽的嗓音似乎有一瞬的哽咽。
“我确实讨厌你。”
*
人很奇怪,明确失去的东西反而要容易接受得多,最折磨人的永远是那一点尚未被证实的可能性。
“崇越,你生病了吗?”
崇越坐在椅子上,头仰靠着椅背,阖着双眼,不断把这句话咀嚼、吞咽。
是真的在关心他吗?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骗他说去伦敦?一次都不来找他,是怕被他责骂还是真的无所谓?
想念着一位不会见到的人的好处就是,自然而然对周遭的一切人事物都能保持平和的心态,也就是大家口中的“冷静从容”。
但只要这个人出现了,生活中原本的秩序和计划全都乱了套,变得麻烦棘手。
崇越直起腰背,拿出手机,把下午在接待室的录音点开。
她的声音不像八年前那样轻狂,像是被磨去了锋利的尖角,轻柔和缓。
整个酒店房间里都盘旋着她的话音,好像她就在身边,像从前一样围着他碎碎念。
崇越睁开潮湿的眼睫,打开电脑,调出翻译软件。
屏幕中不断弹出俄语对应的中文,在一大段普通日常的对话末尾,还有——
“还在生我的气吗?对不起,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