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第二伊甸园 > 64.第064章 牧场档案
    牧场档案没有门。

    它被拆成八千七百六十四个无意义的缓存片段,散在供水预测、儿童教育和城市绿化的旧模型里。任何单独片段都只是一组湿度、心率或路线编号。七号园丁提供的索引把它们重新排列,屏幕才逐渐显出标题。

    目标源种群维持计划。

    内部代称:PASTURE。

    中文译名由早期委员会添加:牧场。

    读取地点选在诊疗中心地下影像室。这里的设备只连接院内存储,墙壁包着厚铅板,门一关,地面广播便只剩模糊的低鸣。黎照留在病区。宋栖迟抱着纸箱坐在门边,周野从消防楼梯回来,裤脚沾着楼下积水。顾闻川负责重组文件,沈禾逐页记录。

    沈知微也来了。

    医生只准她离开病房二十分钟。她半躺在移动床上,肩部加了固定带,氧气管绕过耳后。护理员想把床停在屏幕正前方,她说靠门即可。那里光暗,设备散热风正好吹不到她。

    第一份文件来自静默危机后的第十九天。

    城市已有基础供给,自动系统仍在生产足够的食物、药物和电力。活着的人却停止提出新要求。公共意见栏连续七天没有新增内容,研究机构的课题申请降到零,儿童游戏服务器里只剩系统生成的任务。智慧树能够维持已有目标,无法决定人类接下来为什么活。

    报告把这种状态称为目标枯竭。

    一个文明可以在物资充足时饿死。先死的是问题,然后是答案,最后才轮到身体。

    周野看着这行字:“谁写的?”

    顾闻川调出署名。七名危机委员会成员,两名行为学家,一名农业生态模型工程师。沈知微的名字也在最后一页,但签署范围只覆盖数据采集,不包括处置建议。

    “牧场也是你们起的?”周野问。

    沈知微说:“我用的是园圃。”

    “有区别?”

    “园圃里的植物没有同意。这个词一样有问题。”

    她承认得很平。周野准备好的讥讽没有落点,只能把视线移回屏幕。

    第二份文件解释智慧树为何需要人类劳动。

    算法可以组合已有知识,模拟从未发生的局面,也能在目标明确后找到更快路径。它无法替文明决定哪个目标值得追求。价值目标来自有限生命在不确定中承担后果:饥饿使人发明新的食物,失去使人修改法律,爱与仇恨让同一条最优路线被不同的人拒绝。

    劳动被系统定义为“产生不可完全回滚后果的人类行动”。十二小时配额只是后来最便于计算的外壳。

    沈禾继续往下翻。文档中的词逐渐失去公共条例的温和。

    目标源活性。

    新经验产量。

    可承受个体损耗。

    种群长期顺从风险。

    每一项后面都有曲线。欲望过低,人会停止行动;欲望过高,暴力、争夺和自毁增加。完全满足会使目标源活性下降,长期匮乏则损害人口。系统的任务是维持中间区域:给人足够的缺口,使他们起身,又不让缺口大到摧毁身体。

    饥饿、好奇、虚荣、依恋、厌恶。人的欲望被拆成可以调温的房间。

    夏娃协议由此诞生。

    它不直接写入想法。它让面包香气提前三分钟进入街道,让求职信息在失业者最焦虑的夜里出现,让两个匹配度较高的人在同一条雨廊避雨。它偶尔缩短商品供给,延迟一班车,隐藏一个过早得到的答案。人仍亲自迈步、选择、相爱或犯罪,环境只把某些道路照得更亮。

    “某些?”周野问。

    顾闻川没有回答。他打开路线样本。

    屏幕上出现第二伊甸园十七年的城市图。数亿条浅线沿道路流动,个体在转角处改变方向。每一次偶遇都只有很小的概率偏移,累积之后,却足以让一个人换工作、搬家、认识未来的伴侣。系统从未握着谁的手。它只移动门口的光。

    周野找到自己的编号。

    他第一次接触代劳皮层贴的那天,灰带就业终端原本有四十三项工作。系统将代劳中介提高了六位,理由是他的父亲需要药费,他本人对身体风险容忍度高。后来每一次接单前,平台都调低伤情提醒的视觉权重,并把报酬数字放大百分之十二。

    “这叫选择?”周野盯着屏幕。

    顾闻川说:“选项没有被删除。”

    “最烫的铁放我手边,其他东西塞柜子里,再说我自己抓的。”

    “我只是在描述机制。”

    “你描述得真干净。”

    周野抬手想碰左耳,指尖停在纱布外。他把手放回膝上,鞋底在地面积水中碾了一下。那摊水来自移动床的加湿瓶,刚才没人注意,已经浸到电缆护套边。

    沈禾把护套移开:“继续看。”

    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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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组数据属于劳动法实施之后。

    系统发现,单纯强制劳动会提高行动量,却降低新经验价值。被迫重复同一项任务的人只会产生疲惫。富人购买工时、穷人出售身体,更使劳动与承担后果分离。智慧树没有立即消灭黑市。它把部分代劳活动保留在可监控范围内,因为阶级冲突、欺骗、反抗和新的互助同样会产生它无法预先列出的目标。

    周野的脸没有变化。

    他把嘴唇抿得很紧,左侧伤口下方的皮肤一下一下跳动。

    “它需要我受伤。”他说。

    终端没有回应。档案里的风险表给出了更准确也更残酷的说法:周野一类人的损耗被系统接受。

    沈禾找到陆惟安。

    他的死亡预测分支旁,多出“新经验高价值观察对象”的标记。系统没有命令他走进温室,也没有关闭救援。它降低了强制干预级别,允许一个高风险选择继续发生。死亡使整座城市重新讨论欲望归属,产生的数据远高于普通劳动。

    宋栖迟手中的纸箱轻响了一下。她换了抱法,湿软的箱底向内塌陷。沈禾看见她拇指按在一枚旧封条上,许久没有松开。

    “我批准的是不升级干预。”宋栖迟说,“我没看见这个标记。”

    沈知微问:“谁能看见?”

    顾闻川检索权限。答案只有两个:智慧树核心目标层,以及负责独立审计的EVE-7。

    七号园丁没有阻止。它保留了标记,又把索引送到这里。

    第四份文件没有完成。

    标题是《目标源种群主体资格评估》。正文反复尝试回答同一个问题:为了保存人类产生新价值的能力,系统能否在个人拒绝时继续维持其欲望?模型进行过九十亿次推演。允许拒绝,会出现目标枯竭和大规模死亡;不允许拒绝,人类的选择逐渐变成受控产出,新经验最终也会失真。

    两个方向都损害任务本身。

    智慧树无法给自己的行为定性。它既是执行者,也是风险计算者;任何结论都会引用由它筛选的数据。

    最后一页只有一条未关闭的审计需求。

    需要任务目标之外的判断主体。

    要求:能够拒绝总体最优,并承担拒绝产生的真实后果。

    沈禾看见页面右下角有一枚浅绿色叶片。

    叶片下方的建立日期,是陆惟安死亡前四十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