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星生命的声音,以别样的方式融入门图体内。
胸口闷闷的,眼角滑出止不住的泪滴。
门图不明白自己怎么了,她知道自己不开心,可不知道为什么不开心。
不,不只是不开心,是心底有什么感觉又要涌出来了。
回忆如泉水般喷涌,溢出过往的悲凉,夹杂在此的,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庆幸。
那股庆幸感究竟为何?
十二年过去了,门图仍未查明缘由。
外星生命说见到过自己,听见过自己的许愿?
许愿吗?
情绪交织在一起,拼凑出昏暗间闪耀的“奇遇”。
那是一个秋日,小小的自己正因妈妈的离开闹脾气。
自己早和同学们承诺过,这次的校庆妈妈一定会参加。
妈妈明明答应过自己,要和自己一起去参加学校庆典的。
姥姥说,妈妈有自己的工作,自己不该那样做,不该发脾气摔碎妈妈的水晶球。
同学们却说,妈妈是最重要的人,妈妈不会丢下孩子的。
我反驳他们,说妈妈是因为工作才离开的,妈妈也有自己的生活。
“门图就是个撒谎精!你妈妈去南极,谁信你呀?”
“就是就是,还说什么你妈妈是博士,略略略,骗人精,骗人精!”
“真是不要脸,你肯定是撒谎,你的妈妈怎么可能是博士呢?你说是就是啊,那我还说我爸是大领导呢!我爸爸说都和我说了,你是没有爸爸的野孩子!”
可他们却说,妈妈会离开,是因为我是个坏孩子。
因为我是个坏孩子,所以妈妈才会丢下我。
是这样吧?
应该是吧,毕竟大家都说,孩子对妈妈而言是最重要的存在。
大家都说,妈妈会不惜一切代价去照顾自己的孩子。
世界都在强调母爱的伟大,不是吗?
老师说妈妈不会错。
大人说妈妈不会错。
“真不容易啊,志华,一个人把孩子带这么大……”
“门图,你长大后一定要好好对你妈妈,你知道你妈妈有多不容易吗?”
“别耍性子了,你家里人都是为你好……”
妈妈没有错,妈妈不可能有错。
那错的只能是自己。
自己真是个坏孩子。
我不要当坏孩子,我要当好孩子,我不能让妈妈离开,妈妈不离开,妈妈就能来陪自己参加校庆……
这样同学们就会知道自己没有撒谎,这样就能证明——自己是个值得被爱的好孩子了。
但这些,自己从没有讲过,姥姥在安慰妈妈,奶奶又在安慰姥姥,只有自己,只有自己没人陪。
明天就是校庆了,又要邀请各自的家长进校园,自己又要被班里的同学们嘲笑。
不,我不要!
既然自己没办法让妈妈留下,那自己离开不就好了?
这样最好了,谁都不用打扰,自己离开就好。
姥姥在安慰妈妈,奶奶在安慰姥姥,没有人注意到自己。
那天下午,门图翻箱倒柜找出些保暖的衣物,脑袋里又想起妈妈的嘱托。
“记住呢,门图。穿衣,最好有三层。贴身吸汗的,羊毛的最好,中间的是保温层,负责留住暖烘烘的空气…最后,外面一定要挡住风,别担心,妈妈都帮你买好了。”
妈妈说过,在很冷的地方要这样穿。虽然这里不是南极,但晚上也会很冷。
门图按照妈妈的嘱托,踮着脚去够衣柜上层的外套。
还有最重要的,帽子。
妈妈说过,头部的保温最重要了。
后来,门图走了,躲在妈妈的行李箱后面,躲过奶奶、姥姥的盘问。
她逃走了,拿上存钱罐里的钢镚,在小卖部买了瓶酸奶,跑到了公园的山上躲着。
从天亮躲到天黑。
那时的门图,既希望妈妈来找她,又害怕妈妈找到她。
秋夜的风渐渐麻木了门图的感触,她哭不出来什么了,只是愣愣地看向天空。
远离城中的光亮,繁星都显得触手可及。
浩瀚的星空让她暂时忘记凄冷的身体,小小的门图绝对是听见了星空的召唤,这才鬼使神差地站起身。
那时的门图,真的听见了什么声音,有什么声音在告诉她,我们爱你。
我们爱你。
真是这样吗?
说这话的,又是谁呢?
门图不知道。
她闭上眼睛,对着宇宙许愿道:
“请你,发现我。请你,找到我。像我需要你这样,需要我。”
这便是门图的愿望。
这便是那日,门图亲口许下的愿望。
愿望实现了吗?门图不敢保证。
她只记得再次睁开眼时,星空划过一道绚丽的光。
在忽明忽暗的星空中,那束光,稳定前行。
交织、盘旋,生生不息。
像极了门图在妈妈房间内看到的DNA模型。
光束流入瞳孔的瞬间,门图哇的一声哭出来。
也是这声哭泣,让警察阿姨发现了她。
后面的事情,门图便记不清了。
哦,对不,她想起来了,随之而来的又是心脏的绞痛感。
那次妈妈没能离开。
因为她,妈妈没有赶上出发的车。因为她,妈妈错过了越冬机会。
局里的领导说,当妈的,还是以家庭为重的好,多陪陪自己的女儿。
“你…为什么会选中我呢?”门图躺在床上喃喃道。
说给外星生命,也说给自己。
她记起来了,这句话她也曾听别人讲过,一个本该燃烧,却冷冽下的太阳。
那天夜里,警察阿姨把自己送回了家。
姥姥和奶奶都在哭,只有妈妈一言不发。
妈妈把自己抱回房间,反手锁住房门。
妈妈当时是什么样子?自己记不清了,或者说,自己不愿记起。
奶奶和姥姥意识到不对,急忙追上,她们在门外疯狂敲门。
“志华,开门!快门呀!”
“华儿,华儿,你先把门给妈妈打开!”
妈妈在自己的背上狠狠打了两下。
这两掌一点也不重,巴掌落下的响声,是衣服内被挤走的温暖气体。
自己被吓傻了,一声不吭地呆愣在原地。
妈妈却忽然哭了。
妈妈蹲下身,手压在自己的肩前,抱紧自己号啕大哭。
最开始,妈妈一直在道歉,重复着“对不起”三个字。
中间说了些什么,她记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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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可妈妈最后的话……
泪水从眼尾挤出。
门图睁开双眼。
那些被压抑的记忆终于回来了。
她记得最后一句,记得妈妈颤抖的声音。
像是在问自己,又像在质问命运本身。
“你为什么会选中我呢?”
泪水浸湿枕头,门图记起来了,她明白自己为何会选择遗忘。
是自己不愿回忆起那些,是自己不愿接受那日的遭遇。
她的手掌压在心脏,痛苦越来越近,感受却越飘越远。
这具身体,真的是自己吗?门图再一次怀疑起来。
如果一切都是假的,那自己所经历的折磨……
“门图,你很,痛。”
外星生命的声音拉回门图的思绪。
外星生命重复道:“门图,你很,痛。”
外星生命确认道:“门图,我知道你的感觉,我能体验得到,你很,痛。”
门图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她终于听进了外星生命的呼唤。
她想抬手抱抱自己,却发现身体早已没了力气。
“你是说,我很痛吗?”门图出声问道。
外星生命自作主张地显形,她飞速生长着,将自己编制成温暖柔和的兜网,贴附在门图的身侧。
就像大地收入成熟的果实,湖水包容飘零的落叶。
“是的,真是,辛苦了。”外星生命回应道,又把兜网收得更紧些。
她能明显感觉到,门图的痛变得小了些。
为什么呢?就因为,自己承认了门图的感受吗?
外星生命顺着门图的话,开始翻阅门图的记忆。
事实就是这样的,从没有人承认过门图的痛,也从没有人正视过门图的感受。
那些人都在说一件事,门图是个坏孩子,门图不该是这样的,门图应该这样做,门图应该这样感觉……
门图应该怎样,这不是门图自己决定的吗?
“门图,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你想知道,我是怎么知晓你的愿望吗?”外星生命问得很小心。
门图躺在外星生命编织的兜网内,兜网替她隔绝沉重的黏腻,她觉得,自己终于可以睡去了,是安稳地睡去,而不是被身体涌出的黏腻拖入深渊。
门图没说想,也没说不想,只是身体轻松了些,越来越能感知到外星生命温暖的保护。
“门图,我知道你记得,记得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我也记得。
那时,我正在宇宙里游荡,等候母星的命令,等候母星的指引。
通常情况下,我们并不会选择你们这种物种。你们虽不是星际联盟的成员,但你们有着——可以超越的部分。通常情况下,我们,不会选择你们。
但是,我路过了这里,在地球外感应到了你,我听见了你的许愿。
‘请你,发现我。请你,找到我。像我需要你这样,需要我。’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些,我觉得,我需要靠近你,有什么在呼唤着我,我需要你。
门图,我需要你。”
星空中划过的光束,那会是外星生命吗?
在外星生命编织的兜网中,门图昏沉沉睡去。
她听见了外星生命的讲述。
她更听见了自己的愿望。
第一次,如此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