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是吊桥效应。

    门图想着,右手落在起伏的胸口,安抚大起大落的情绪。

    一定是这样的,她想着,像刚刚那样毫无边界感的话,自己听了,怎么会脸发胀,腿发软,头发昏呢?

    这种别样的涟漪……不,绝不会是喜欢!

    绝对不会!也绝对不能是喜欢!

    她不接受!

    门图亲手毁掉心中的愉悦,将这份欢喜拔起,丢到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你不是可以保护我吗?你不是说可以修改我后代的基因吗?怎么,你连个伤疤都不能处理?”她偏要质问,刨根问底,以此逃避自己。

    外星生命委屈极了,菌丝状的网一张一合,像是在大口呼吸。

    蓝色“菌丝”闪着荧光,隐入门图的大腿内侧。

    “门图,请你相信我,这些,绝非我想要的。如果可以,我甚至不会让你受伤,你刚刚也可以和我讲话的,不是吗?你也可以当作回应我,不是吗?”

    外星生命把门图问得缄口。

    是,外星生命说得不假。

    外星生命,确实是她的最优解。

    “你没有寻求我的帮助,”外星生命讲道,“我不理解,我分明是最好的答案。”

    “所以呢?”门图死盯着自己的大腿。

    在那淡蓝的荧光内,她仿佛瞧见了自己的倒影。

    她咬咬牙,装作不在意的模样嘲讽道:“所以呢?你现在是在生气吗?除我感受外,自己滋生出的愤怒?”

    “不是愤怒,门图。我没有愤怒,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理解。我现在的状态,和你初入游戏时的‘愤怒’不同。”外星生命板板正正解释着。

    她把自己藏得很深,在门图看不见的体内,展露自己的所有。

    “我不是愤怒。我是,困惑。即便是生命危险,你依旧没有……这是因为,你所说的‘讨厌’吗?”

    门图双瞳微颤。

    “你讨厌我。”外星生命掷地有声地评述道。

    这话从心底爬出,几乎就要冲破门图的胸口。

    有什么微凉的东西,融入自己的血液。

    外星生命,是在哭吗?

    “你讨厌我。”

    与最初的激昂不同,这句话不只有外星生命的思考,更有她的感触。

    她在体验这种情绪。

    话语戛然而止,可它却又是盘旋在门图的头脑内,循环播放,久久不肯离去。

    门图觉得嘴巴苦苦的,一种说不出的内疚左右摇摆,拥抱着她,推开着她。

    “门图,门图,嘿,门图,快醒醒……”

    张彤雅的声音由浅入深地唤醒门图。

    眨眼功夫,门图眼前的景象突变。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黯淡的地下室,自己眼前,正是张彤雅关切地注目。

    热情洋溢的张彤雅。

    门图不敢出声,她怕眼前的,又是怪物的变形。

    门图缩紧的瞳孔,成了张彤雅的判断信号,她笃定门图已经恢复神志。

    “门图,我们的声音回来了,你也可以讲话了。”张彤雅笑道。

    门图没有回应,双手撑着地面,又在张彤雅的帮助下晃晃悠悠起身。

    她不觉看向自己的大腿,裤子上,还留有烧焦的痕迹,破损下,是留痕的肌肤。

    刚刚发生的事情都是真的,绝非幻境。

    那现在的张彤雅是什么情况?

    只是这个逃离的行动,张彤雅已然猜出门图的顾虑。

    她没有向前,站在原地讲道:“家里没有幽灵鬼怪,或者那句,我是妈妈的好孩子。”

    有了“咒语”暗号,门图就连呼吸都变得顺畅起来。

    “我刚刚,看到了很可怕的东西……”说罢,疲惫的双目落到张彤雅身上。

    这种情况,张彤雅早是见怪不怪。

    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胸有成竹的表情,让门图都觉得羡慕。

    “看着我变成鬼怪了吗?唉,老套路了,怎么还在用?”张彤雅打着哈欠讲道,用行动嘲讽游戏的无能。

    老玩家的无所谓,反向激发门图的焦虑。

    自己觉得恐惧的事情,在别人眼中,是这样无所谓吗?

    “但是,画面有些,难评……”门图嘟囔着。

    “我知道,我知道,画面肯定很真实,”张彤雅随意讲道,“快和我说说,我在你的幻境里,是什么样子?”

    “嗯……”门图没有回答,抬手去碰大腿的伤疤。

    幻境吗?

    “张彤雅,”她出声询问,“那真的是幻境吗?”

    听到这话的张彤雅难得严肃下,她的嘴角微微下落,眉心微蹙,眸中多了一份怜悯。

    “不好意思,我不该说是幻境。对你来说,那是真实发生的。”

    她指向门图的大腿:“衣服的破损在,你腿上的伤口也在。鬼怪幻化成我的模样不重要,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破局的。”

    张彤雅背靠着扶梯,盘腿席地而坐,她示意门图坐在她对面,两人好彼此关照着。

    “你刚刚没有注视我,我怕那就是你被攻击的原因。”张彤雅解释道。

    门图端坐在张雅彤身前,她并不习惯盘腿,随便找了个舒适的角度坐下。

    “腿上的伤疤和鬼怪没有关系,这是我自己弄的,哦,可以和我讲一下,在你眼中,我是怎么面对鬼怪的吗?”

    张彤雅觉得好生奇怪,自己攻击自己是什么招数?

    她拍拍大腿讲道:“我看见你倒下,赶紧来到你身边候着,你的眼睛紧紧盯着我,很听话地遵守规则……”说到这儿,张彤雅脸上又有了笑意。

    门图听懂了弦外之音,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无法躲避视线,鬼使神差地随着张彤雅拍起了大腿。

    她尝试解释道:“哎呀呀,我知道了,我应该好好遵守规则的,张彤雅你就不要拿我打趣了。”

    “哈哈,好了,我不逗你玩了。后面就是,我见你的裤子烧破了个洞,皮肤生了疤,你说这是你自己搞的,怎么回事?”

    这一刻,门图才明白外星生命的行为。

    如果没有伤疤……那自己在张彤雅眼中,会成为什么怪人呢?自然把裤子烧坏了?

    门图把自己的经历讲给张彤雅听。

    她随着门图的讲述,时而吃惊,时而紧张,直到最后鼓掌欢呼起来。

    “门图,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你真是太聪明啦!不过最开始好险,你要是回应了鬼怪,那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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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最开始真的好险。”门图重复道。

    最开始,若不是外星生命阻止,自己怕是要……

    外星生命的话,又在门图身旁盘旋起。

    “你讨厌我。”

    自己这么说,是不是,真的有些过分了?

    张彤雅不知门图在苦恼什么,以为对方还沉浸在恐惧的余韵内。

    于是乎,她开玩笑道:“哈哈,没想到啊,没想到,这看似驱赶鬼怪的咒语,倒变成了我们确认彼此身份的工具,如此想来的话……”

    张彤雅摆出老玩家的架势,老谋深算般定夺道:“我们一开始被夺去声音,倒是歪打正着地帮助喽?万一不小心叫出声,回应外界,后果不堪设想呀……啧啧啧,真让人讨厌呐。”

    “我不讨厌你。”门图讲道,当着张彤雅的面,说给外星生命听。

    情况外的张彤雅自然听不懂,她眯着眼睛,眉头微皱,言语中更露出一丝担忧:

    “什么?门图,你确定是只伤到腿部了吗?”感觉耳朵也不是很好呢。

    门图没有等来外星生命的回答,她抱紧自己,尝试感触皮肤下的游动。

    她提不上喜欢,却逐步熟悉外星生命的碎碎念,缺了她的追问,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可惜,一无所获。

    “不好意思,我刚刚听错了。”门图喃喃道,用轻盈的语调,掩盖心中的空洞。

    失落,后悔。

    还有对自己的厌恶。

    自己不是想让外星生命闭嘴吗?自己不是想让她安静吗?

    现在,自己的祈求已然实现,怎么又变得失落起来了呢?

    熟悉感是束缚人的最好锁链。

    有时,你感应不到存在;离开时,你又会发疯似的寻找。

    自甘沦为“熟悉感”的奴仆。

    “没事。(没事。)”

    张彤雅的回复后,还跟着相仿的音色回应。

    门图还不敢确认,直到那外星生命又发话道:

    “门图,没事的。你讨厌我也没关系,我会变成你不讨厌的样子。”

    门图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外星生命的声音,怎么和张彤雅的声音相仿?她还能更改自己的音色?

    可她为什么要改变自己的音色?就因为自己讨厌她吗?

    “我觉得你和张彤雅很亲密,是人类口中的朋友,所以我想,”外星生命解释道,“我换个音色,你可能会,不那么讨厌我。”

    门图不语,顶着暴露的风险,开口讲道:“不要,不要这样讲话,我讨厌你这样。”

    张彤雅听得莫名其妙地,她的两道眉几乎要抱死在一起。

    “门图,我不要怎样讲话?”张彤雅问道,心底已经开始怀疑门图的身份。

    外星生命不明白,她两次的精挑细选,怎么全以失败告终。

    她不明白,自己明明要比人类高级,为什么还是看不懂她呢?

    万般无奈下,外星生命退回最初的音色。

    那令门图痴迷的音色。

    “门图,”她抓紧门图的皮肤,蛊惑开口,“这样呢?”

    门图没有回答,也没有反对。

    但她身体的舒缓,足以证明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