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被人追赶的年轻男人虽然看上去摇摇欲坠，但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越跑越快，整个人像疯了一样冲向了村口。
庄小周本来不打算多管闲事，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一闪。
可偏偏那人就直直朝着他撞了过来。
庄小周无奈，只好一把扣住那人的肩膀，往下一按。
只是一个回合就把那人成功压制了下来。
这时，追他的两个汉子也赶到了跟前，满脸警惕地盯着庄小周几人。
“你们是谁？”
为首那个汉子约莫四十出头。
他打量了一圈庄小周和林天一，又看了看后面那几个黑林寨的喽啰，一脸戒备。
村口守着的其中一人赶紧凑过来，三言两语把庄小周刚才说的“游方之人，特来拜访故人”那番话复述了一遍。
那汉子听完，又打量了庄小周两眼，语气稍微缓了些，但依然带着戒心。
“不知阁下要见的故人，是哪一位？”
庄小周拱了拱手：“田家庄，田丰。”
那汉子眉头一挑：“田丰？你们怎么会与他有旧？”
“在下两年前游学至此，偶然于田兄有过一面之缘，曾交谈半日，深为敬佩其学识文才。此番路过，特来拜访。”
庄小周现在扯起谎话来，已经是轻车熟路了。
反正东汉确实有游学风气。
那汉子果然没有追问，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被庄小周按在地上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了极其复杂的神色。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你们进来吧。”
他挥了挥手，示意村口的青壮年让开了路。
但紧接着那汉子又补了一句。
“之前不让你们进，是为你们好……现在……哎……”
这话说得有些没头没尾，但见对方不想多说，庄小周也只好先跟了上去。
几人被带着穿过村口，沿着一条窄路往庄子深处走。
一路上，庄小周注意到不少人家门口都插着几根枯黄的野草，好像是艾草。
还有就是，明明接近中午，整个庄子却安静得吓人，还行有一股说不出的压抑感。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汉子在一处孤零零的院落前停下。
那院子比周围的民居大些，看起来像是庄子里原来的祠堂，但此刻院门紧闭。
那汉子刚抬起手准备叩门，门却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出现在门口。
他用一块粗麻布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还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陶碗。
他一开门，见外面站着这么多人，语气很是不悦。
“我不是说了，没事尽量不要带人往这里来？你是嫌庄子里害病的人还不够多吗？”
带庄小周来的那汉子赶紧低头行礼。
“华先生，实在是事出有因。田二狗家藏了害病的人，差点就跑出去了，幸好被这几位外乡人拦了下来。”
“但田二狗刚才一路跑一路咳，怕是接触了不少人。我记得先生说过，和这些害病之人有过近距离接触的，都不能掉以轻心，所以把人一并带过来了。”
华先生沉默了一瞬，最终叹息一声，侧身让开了门。
“罢了，都先进来吧。”
庄小周此时已经彻底感觉到了不对劲。
回想刚才村口的阻拦、田二狗的疯癫、再加上两人对话中频繁出现的“害病”这些字眼，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清晰。
他往前迈了一步，打断了两人。
“二位，且慢。”
华先生和那汉子同时转过头来。
庄小周拱了拱手，语气认真：“方才听二位说话，在下斗胆问一句，这庄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华先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那汉子一眼。
那汉子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说道：“这位小兄弟，本来这事不该对外人讲，但既然你们已经进来了，在瞒着也没意思。”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敝人田山，田家庄地里正。”
“半月前，庄子里突然有人发热、咳嗽，浑身无力，身上还起了一些红斑。一开始以为是普通的暑热之症，没太在意。可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倒下，有些体质弱的，没抗上几天就没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
“后来，这位华先生云游至此，看了那些病人的情况后，怀疑是……瘟疫。”
“你们要找的田丰，也在几天前害了病，现在已经识不得人了。”
“瘟疫”两个字一出口。
林天一的脸色唰地白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庄小周内心也是疯狂吐槽。
我靠，老子就是想过来挖个人才，怎么还就赶上瘟疫了？
而且，他记得，历史上的公元178年，并没有大规模疫情的记载。
倒是光和二年，也就是公元179年，有过一次“春大疫”，死伤无数。
难道是这个世界的历史线又出现了偏差？
还是说这里的“疫病”其实不是真正的瘟疫，只是症状类似？
又或者，在原本的历史中，这场小规模的疫病确实发生过，只是没被记录下来？
不管哪种可能，眼下的事实就是，他们现在好像已经被卷了进来。
田山说完村寨中的事情，语气里带着一丝庆幸，又带着一丝后怕。
“要不是华先生正好云游至此，教我们怎么把人隔开、怎么煮水、怎么熏艾草，庄子里的情况只怕更糟。”
华先生摇了摇头，声音里没什么起伏。
“我教你们的，不过是权宜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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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早晚还是要报官。”
田山想都没想，直接摇头。
“先生，您也知道的。现在这朝廷，要是让他们知道我们庄子里可能出了疫病，他们最大的可能不是派人来救，而是直接封了庄子，把我们全扔在这儿等死。”
他声音发沉：“朝廷已经不管咱们这些泥腿子的死活了，还指望着他们来救？我们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先生您了。”
华先生沉默了片刻，最终叹息一声。
“我是医者，自然会竭尽所能。但……”
他扫了一眼庄小周几人，话锋一转。
“罢了。你们几个，既然来了，也留下吧，不能再轻易接触外面的人了。”
华先生把他们领进了院子。
院子里面比外面看着还要大，正屋三间，厢房两间，加上一个搭了草棚的天井。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味、汗味和说不清的酸腐气息。
偶尔还有几声呻吟声从不同的房间传出。
华先生给庄小周几人分别安排了房间，又吩咐人拿了几块麻布过来，让他们蒙住口鼻。
他一边忙活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
“你们几个，先在这院中待上几日。每日早晚我会给你们查看。如果三五日内没有发热咳嗽的症状，就可以出去了。如果有，那就留在这里。”
庄小周暗自咋舌。
这人说的这些，已经有后世处理疫情时隔离、观察的雏形了。
放在这个年代，可以说是相当超前。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试探着问了一句：“这位先生，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华先生忙完手里的活，直起身来，随口答道。
“在下华旉，字元化。”
那语气平淡，不卑不亢。
但庄小周整个人都麻了。
华旉？
字元化？
这他妈不就是华佗吗？
眼前的华佗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面容清瘦，气质沉稳，还没有后世画像里那种仙风道骨的老者模样。
算算时间，这个年纪的华佗，应该还在游学行医的阶段，尚未被曹操征召，也还没有提出那个著名的“开颅手术”方案。
华佗见他表情古怪，微微皱眉：“阁下认识我？”
庄小周差点脱口而出，认识，我可太认识您老了。
王者荣耀，“我华佗玩的贼溜”，好在这话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啊，没有没有。”
庄小周赶紧打了个哈哈，“只是觉得先生医术高明，气度不凡，一时失态。”
华佗看了他两眼，没有再追问。
正要再说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满头大汗的后生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哆嗦。
“华先生！里正！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