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雨飘摇,天地焕然一新。
千门万户走出的女子,昂首笑得灿烂,她们再也不用朦胧着看着世界,再也没有旁的声音指指点点。
延安三年秋,段氏皇族就此覆灭,天启迎来第一位女帝——明鸾帝。
明鸾帝奉天承运而来,此为众望所归。
程鸢头戴九珠冕冠端坐在龙椅之上,身上金龙纹样张牙舞爪,她嘲讽地看着台下神色各异的大臣。
“朕登基离不开诸位肱骨鼎力相助,朕应当论功行赏才是。”
诸位大臣咬碎了牙才认清被段琅摆了一道的事实。
不过事已至此,按外头她泼天的名气,这个皇位她算是坐得稳稳当当。
罢了,总归天启不会在自己任职之日灭亡,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下方大臣心思各异,最后挤眉弄眼让祝丞相上前回话。
祝丞相脸骤然黑了下来,却还是抬步走上前。
“回皇上,您登基乃是天命所归,我等不过顺应天命而已,又有何奖赏可言。”
他说完,从袖间掏出一封信,交由一旁的善禧递上去,“回皇上,这是宋老太傅托微臣递给皇上的信。”
程鸢皱眉接过,细细看了起来。
台下大臣开始议论纷纷,其中礼部尚书上前禀报。
“启禀皇上,宋老太傅告老还乡,可他此举是为天下大义,臣认为,可由皇家送行,以表恩泽。”
祝丞相闻言悄悄往后看了他一眼。
这个老狐狸!
外面传言沸沸扬扬,谁人不知明鸾帝乃是宋老太傅嫡亲外孙女,这是刻意递台阶了呢!
程鸢淡淡把信放在案桌上,“诸爱卿认为呢?”
底下人心思各异,站在后头的一人走出了队伍。
“启禀皇上,微臣认为此举不妥。”
“讲。”程鸢理了理袖子,好整以暇听了起来。
“宋老太傅此举虽为天下女子谋得福祉,可功与过皆在一身,赏功不罚过,恐难以服众。”
底下鸦雀无声,下一秒又如同炸了锅一般。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可知错认错,方为大丈夫也,宋老太傅走先人之路,自然以先人作为榜样,如今熟读千万卷,自存理想,此为知行合一,赏又有何不可?”
那人再言:“若要赏,如何赏?如今秋闱在即,皇室动荡未平。天下学子若纷纷效仿该当如何?若当官之人刻意造罪又罚罪,以此来博皇上嘉奖,又当如何?”
再有人站出言:“启禀皇上,按李大人所说,不罚不奖才是正道?古语有言:赏罚分明,若论功不赏,论过不罚,那天启刑法皆为泡影,万民随心所欲,到那时必然是皇权难立,民心难聚。”
李大人再言:“此言差矣,不是不赏不罚,而是既赏也要罚。”
又一人言:“启禀皇上,微臣认为应当将功补过。按李大人所言,前赏银千两,后罚没家财,如此赏罚岂非儿戏?”
底下喋喋不休,程鸢第一次体会到为何段琅在太宸殿总是头昏脑胀。
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底下人若不会察言观色也不会走到如今这个位置,一时间声音慢慢平息。
大多数观望不敢随意开口的,也是官场老手了。
可后头站着的年轻人皆是愤慨难平,也不知是一腔热血还是急于求成上进。
这个皇位看到的东西太多,要分辨的也更多。
“回皇上……”李大人再次拱手作答。
“够了。”程鸢淡淡扫了他一眼。
“皇上息怒。”众大臣纷纷跪地齐呼,低头匍匐在地。
李大人咬牙,被身旁同僚扯了袖子,最终还是跪了下去,不再言语。
程鸢垂眸拂袖,淡淡道:“府衙断案尚且需罪犯与受害人。如今倒是全靠县令铁口直断了,不知刑部断案是否也是如此?”
刑部大人脖子一凉,立马跪直了身子说道:“臣不敢,还请皇上明察。”
程鸢缓缓起身,“诸位都是天启选拔的能才,朕不希望你们那支笔是为了粉饰太平而来。”
众大臣言:“臣等谨遵皇上圣令。”
“明日朝堂,诸位若是还给不出法子,那便与宋老太傅一起告老还乡去!”
程鸢冷哼一声,拂袖带着善禧离开。
众大臣跪地恭送,等人走不见才犹豫抬头,面面相觑。
祝丞相勾着笑,弯腰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先行往殿外走去。
礼部大人三步并两步追了上去,暗自竖起了大拇指:“这位……可是了不得!”
祝丞相停步斜了他一眼,“怎么?礼部大人是觉得拍马屁行不通了?”
“你!”礼部大人气得恨不得一笏板拍死他。
但是官没他高,只能忍着。
礼部忍怒道:“太子殿下一意孤行,那延安帝又如何准许?”
祝丞相哼哼两声,“二皇子谋反被砍,如今只太子殿下一位名正言顺的储君,如今他一意孤行,谁又敢拦?”
礼部瘪了瘪嘴,“若如此,还不如让二皇子登上皇位呢!哪有女子为帝的,岂不是贻笑大方?”
“太子殿下与延安帝面和心不和,如今一招釜底抽薪已是神来之笔,你若能阻止何至于被殿下耍得团团转?”
礼部叹了口气,“也是,新帝可真是好福气。背后有段家在后头撑腰,第一日临朝那些老狐狸对她恭恭敬敬。”
“知道你还敢口出狂言?”祝丞相冷了脸,停下脚步阴恻恻看着他,“礼部大人若是想辞官回家还请别带上我。”
“祝岸!”礼部看着他快步离开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气愤地低声咒骂。
而事实确实如礼部所言,程鸢转身进了后殿,便见了段家一家都在里面。
“母后!”程鸢快步走了过去。
皇后闻言起身,小跑过去一把把她抱住,“好!好!不愧是我女儿!”
她激动万分竟落了泪,边擦泪边拉着程鸢坐了过去。
“本宫还怕你第一日受人欺负,如今看来是母后多虑了。”
程鸢感动得红了眼眶,黏在她怀里撒娇个不停,余光还不忘瞟了段琅一眼。
段琅就当没看见,斜倚在躺椅上,悠哉翻着书。
“哼!还算入眼。”延安帝用力把茶盏磕在桌面上。
程鸢闻言缓缓起身,“那也是母后和太子哥哥教的,与你何干?”
皇后掩帕轻笑,并未阻止她。
“混账!若不是朕下了旨,你以为你能这么快临朝?!”
“那我还给你,本来就是你们硬塞给我的。”程鸢无所谓,她就没想过做皇帝,这两日都是蒙的。
延安帝气得额角青筋暴起,“胡闹!江山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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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能儿戏?!”
他说着狠狠剜了一眼不远处的段琅,“你目的已经达成,怀玉你当如何?”
程鸢勾唇,起身坐在皇后身旁,“还能如何?另立门楣或者遣散出京,总不能把他纳入我三千后宫吧?”
段琅闻言勾唇翻书不语,皇后掩唇憋笑不止。只延安帝震惊看着她,指着她的手指抖个不停。
他看了半晌,眼睛一眯,“怀玉也算功臣,你另封为王,日后他婚丧嫁娶也与你无关。”
程鸢收了笑容,“绝不可能。”
“为何?”
“天启绝不会出现分夺皇权的王。”
延安帝这时倒对她有些刮目相看,心里那点仅存的担忧也搁了下来。
“皇上龙体有损,还请为怀玉赐婚,好让他早些生子,继承皇位。”
程鸢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扭头看着一言不发的段琅,抬手把善禧奉上来的茶一饮而尽。
“朕不能生,母后不是可以?朕这就为母后纳三千皇夫……”
话音未落,延安帝倏地起身,脸色涨得通红,“你少找借口!你以为你偷偷藏的那戏子我不知道么?!不管如何,怀玉必须是大房!”
语毕,四周鸦雀无声。
善禧震惊看着程鸢,欲言又止再也不敢劝阻,只屈膝抱着宝珠出去。
皇后恍惚看着程鸢,犹豫道:“袅袅……”
程鸢安慰捏了捏她的手,“如今我是皇帝,刀是你们自己递上来的。若只是要我做个傀儡,这位置你们尽管拿去,若不是,那便请遵从圣令。”
延安帝怒不可遏,看了眼白着脸的段琅,恨其不争地拂袖离去。
程鸢轻声与皇后解释:“回府那日人乏得厉害,让那白笙钻了空子。不过也应得他大肆宣扬,反而祝了太子哥哥成事。如今大事已成,干脆纳入后宫便是,免得外头说我皇家翻脸不认人。”
程鸢说完捏了捏她的手,递了个眼神过去。
皇后了然,浅笑扫了一眼段琅,放心起身:“行了,如今你是皇帝,自然由你说了算。”
“母后!”段琅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皇后就当没听到,仪态万千地走了出去。
屋内就剩了二人。
程鸢好整以暇抱着茶盏小口啄了起来,舒畅地咋了咂嘴。
段琅突然就坐不住了,紧抿着唇,把书丢在一旁,磨磨蹭蹭挪了过去,长臂一伸把她搂进怀里。
“袅袅……”他委屈道。
“大胆,你应该叫皇上。”程鸢没拒绝,但也没回应。
段琅一噎,垂眸失落的模样,十分让人怜惜。
“皇上真的要纳他进宫么?其实当日……”
“不止,朕要纳满三千后宫,先帝如何做,朕便如何做。”
段琅想要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再也说不出口。
程鸢扫了他一眼,缓缓起身,“权力的滋味可太令人着迷了,我每每看着底下手握重权的人还要匍匐在我脚下,那种感觉真是太痛快了,连淤堵的筋脉都在这一瞬间被冲开。”
程鸢回身看着呆坐在原位的段琅,伸手抬起他的下巴,指腹摩挲着他的唇瓣,“你说,天启是否还有如你这般好颜色的儿郎?”
程鸢看着他变幻莫测的脸,胸口的浊气在这会儿吐了个干净。
她拂袖走了出去,只留下段琅呆坐在原地一脸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