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鸢回宫走了侧门,径直到了东宫,吩咐丫鬟把一套精美的头面送去坤宁宫,才回头看着青山问道:
“青山,太子哥哥呢?”
青山对她刻意的称呼有些无奈,但也还是恭敬回话。
“太子殿下在书房寻了几位大人议事。”
程鸢颔首,也没闹着进去,脚步一转,进了小厨房。
“太医安排滋阴补阳的药膳可熬好了?”
青山嘴角一抽,“回公主殿下,正在灶上温着呢。”
太子殿下本就年轻力壮,血气方刚,再加上殿下刻意每日都要去军营比武历练。
这药,当真是多余了。
可他不敢说,毕竟太子殿下宁愿躁到鼻尖流血,也不拒她一口药膳。
青山上前端了药膳跟在她身后。
“公主殿下,您让奴才找的擅女红的丫鬟找到了,奴才看过,绣工极好。”
程鸢摇着美人扇,不紧不慢走着。
她语气嗔怪道:“不是那人宫里的,本宫可不要。”
青山一笑,“公主殿下放心。”
二人还未靠近前院,刚走进来,一旁花园里头就站满了莺莺燕燕。
当真是人比花娇,程鸢看着心中就莫名起了怒火。
可这也无法阻止,延安帝刻意扶持二皇子,但前太子的例子摆在那,延安帝还年轻,众大臣不会傻到这时候站队,所以两边都送了人进去,确保两边都不得罪。
段琅虽然不动她们,可因为她们父辈立功,后宫里相关人等皆有赏赐。
前朝后宫割不断的。
程鸢只站在那长廊下,看着前院里头陆陆续续出了几个身着官服的人,才带了青山走了过去。
“参见钰瑶公主。”
程鸢摆了摆手,视线停留在她们手上提的东西上面。
赵奉仪十分机灵,看她疑惑,立马站出来回话。
“公主,这是妾给太子殿下准备的莲子羹,这天越来越热,去去暑气正好。”
程鸢捏紧了拳头,又倏地松开,“为何不送进去?”
赵奉仪笑容僵了一瞬,半晌没说个理由出来。
“太子殿下有要事在身,妾等不敢相扰,只得在外头候着,以表臣妾真心。”
臣妾。
东宫这批里头都是奉仪与昭训,唯有良媛一人,户部侍郎嫡女尹轻悠。
相传是她不顾国殇在身大肆宣扬对段琅情根深种,在家寻死觅活,刻意求了户部侍郎进东宫。
延安帝体谅侍郎大人爱女心切,体谅她痴心一片,还特地下旨将她赐进了东宫。
程鸢看着她清水芙蓉般的颜色,心里有些不舒服。
延安帝对程鸢与段琅毫不避讳的私情看不过眼,此举也是借机敲打。
程鸢看着她忽而别过脸,提起裙摆往殿内走去。
“太子哥哥不爱这些,回去吧。”
尹良媛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垂眸轻轻一笑,指尖挑过一旁开得正盛的芙蓉,手指一缩,便捏了个稀碎。
“公主殿下说得极是,那咱便回吧。”
尹良媛丢下这一句,便不管其他几人是何反应,径直转身离开,颇为潇洒。
大殿里头却不像外头那般勾心斗角。
段琅看着程鸢气呼呼的模样,合上了折子,抬步走了过去。
他伸手抬起她的小脸,柔声问:“淑珍夫人府上没找到合适的?”
他声音平淡无波,却让程鸢嗅到一丝危险的味道。
程鸢哪里还顾得生气,立马上前抱着他的腰,踮起脚尖嘴撅去亲。
“哪有,叶拂特地递了帖子赔礼来着,袅袅也不能不去。”
“哦,不能不去,那她送上的人,也不好不收。”
段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眼里满是对程鸢的占有与嫉妒。
程鸢见他误会,也是连忙讨饶。
段琅却是懒得听她的狡辩,抱着她坐回了太师椅上,长臂一伸,拿过她端来的汤。
他捏着勺子搅动了两圈,掀唇尽数给喝了下去。
程鸢咽了咽口水,“爷不是不爱这味道么?”
段琅轻嗤一声,“不爱,但为了袅袅,多难喝也得喝下去。”
身上繁花绸缎随着动作散落一地,程鸢素手勾上了他的玉带,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
段琅俯身重重吻上她的唇瓣,起身带着她往殿内走去。
又是一夜月皎纱晃动,与窗外的月光交相辉映。
外头偷偷摸摸的一个宫女,趁着四下无人,走到了大殿外。
她附耳过去,贴在门缝处,聚精会神地听着。
不料等听到里头的动静时,吓得脸色骤变,连连后退,慌慌张张地往另一座灯火通明的大殿内跑去。
而她走后,善禧从阴暗处慢慢走了出来,遥遥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阴沉狠辣。
今夜睡不着的注定有很多人。
程鸢看着趴睡在身上的人,纤手从他眉宇慢慢划过高挺的鼻梁,最后在那粉白的唇瓣上流连忘返。
恍惚间,指尖传来一阵湿热,程鸢回神一瞧,顿时眉眼弯弯。
“爷是饿了?”
段琅没睁眼,手臂肌肉高高鼓起,整个人霸气侧漏,压得程鸢动弹不得。
“袅袅倒是精神。”
程鸢一滞,连忙扯开了话题。
她侧身挤进他怀里,看着他近在眼前泛粉的皮肤,鼻尖全是他温热安心的味道。
“二皇子远在清州,爷如此心善,不动手?”
段琅扯了扯嘴角,“有人护着,动不得。”
程鸢心口一窒,当初江南之行,追杀暗杀不断,也就暗九几个护在身侧。
而二皇子竟然有羽林卫相护,做帝王的当真是没有心。
程鸢想起往日温情,心里始终愤愤不平。
“那爷就任由那母子三人给母后下毒么?”
段琅缓缓睁开眼睛,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皇宫现在不能动,至少在母妃平安生产前动不得。”
“不过贪污案牵扯甚广,有人杀人灭口也很正常。”
程鸢眼睛笑成月牙,瞅过去用力亲了一口,丝毫不怕他话中的血腥之气。
“这才对,我和叶拂名声狼籍可多亏了这位爱传闲话的二皇子,不给他点颜色瞧瞧,当真以为袅袅好欺负呢?”
段琅被她的话逗乐了,“给爷说说,如何不好欺负?”
程鸢调情的话信手拈来,“只给爷欺负。”
段琅那桃花眼又闪烁春意,捧着她脸颊重重吻了下去。
“爷不是欺负你,爷是疼你。”
——
“秋月秋月,好秋月,你就教教我好不好。你是如何缠得这花,也教我学学?”
程鸢拉着秋月的手臂,跟在她身后,缠得烦人。
秋月憋红了脸,“小姐绣花都成不了形,如何能学会缠花?”
程鸢一哽,眯了眯眼,“好啊,秋月如今成了掌柜,就不要我了么?”
秋月本也不喜欢皇家,程鸢便把两个铺子转到她名下,秋月乐不思蜀,程鸢一大早去公主府竟然没逮到人。
秋月瞪了一眼一旁看笑话的妆娘。
拉着程鸢坐在一旁凳子上,拿了千妆楼以前的花样递给了她。
“这些小姐先拿去临摹,等什么时候熟悉了,秋月便教您缠花。”
程鸢迷茫地看着胆大包天的秋月,低头看了手中令人头疼的纹样,还没开始,眼睛就花了。
这不行,马上段琅的生辰便到了,现在学已经是来不及了。
而且程鸢也不是要这市面上常见的东西。不过是想学个法子,把自己心里的打算琢磨出来。
程鸢思忖,一转眼却瞧见一个妆娘在滴蜡烛。
这是在做甚?
程鸢走过去,静静瞧了一会儿才开始询问。
“回公主殿下,这是民女祖上传下来的技艺,名为临水照花。”
“就是把松油滚热,滴到盛放的鲜花上,便能封存鲜花最美的模样,若是技艺精湛用料讲究,这花能百年不腐。”
程鸢听了眼睛一亮。
“你能否教教我?你放心,只本宫学着做个花样,另外给你一千两黄金作为报酬。”
妆娘一喜,连忙福身行礼。
“这法子并不难,公主聪慧定能一学就会。”
程鸢迫不及待地拉着她进了秋月给自己备的雅间。
“你且仔细与我说说。我定是要做最好的,不可敷衍了事。”
妆娘见她一脸认真的模样,略思索一刻,给她说了其中要害。
“这松油极为难闻,且临水之时温度与力道皆要把握精准,不然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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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不慎便会伤了鲜花的模样。”
程鸢皱眉,原地踱步着,半晌一拍手掌打定了主意。
“学!本宫就还不信了,秋月,你传话出去,千妆楼要上好鲜花,花样不挑,以市价翻倍购买!”
秋月见她又起了别的心思,也是摇头吩咐了下去,总归是几朵花,能花得了几个钱?
秋月如今已经成了一个妥妥的守财奴,每日扒拉她的金算盘,连睡觉也搂着不放。
程鸢见花已经了解决了,剩下便是松油了。
段琅的松鹤院里有一棵百年老松,青山经常取松油制作熏香,防虫防腐也用得上。
她当即打定了主意,“松油本宫有更好的,你先准备一下东西,待本宫明日带来,我们便开始。”
妆娘见她不是一时兴起,也立马应了下来。
说干就干。
程鸢回了宫立马招呼了青山安排下去,库存的松油一桶一桶往千妆楼里送。
外头农户商贾家的鲜花也一盆一盆往楼里送。
这般大的动静,引得众人都以为千妆楼又琢磨出了什么好东西,京城命妇贵女纷纷翘首以待。
其中不乏按耐不住来打听消息的,秋月也不管是客人还是对家,纷纷给拒了出去。
越保密越好奇,千妆楼竟然日日人满为患。
秋月自然是合不拢嘴,也不管楼上折腾的两位。
这一日,楼上雅间的程鸢双目泛红,趴在一旁作呕。
“这味道怎的这般难闻?”
妆娘憋笑,看她可怜兮兮的模样,也少了些身份上的拘谨。
“这松油要提炼成透明的,才能显现花朵原本的颜色。而且松油提炼后的味道才不会刺鼻难闻。松香提神醒脑,妙用无穷。”
程鸢摆了摆手,“算了,已经到这了可不能半途而废,待本宫系个帕子。”
妆娘忍着笑连连点头,继续教她,一步步掰碎了给她讲解其中缘由。
程鸢日日往这千妆楼跑,段琅白日被延安帝使唤得团团转,等回过神来,竟是十日没细细瞧着她了。
段琅顿时黑了脸,想唤青山问话,却得知他也被程鸢拐了出去。
“当真是好样的!外面有什么,和丢了魂似的日日往外跑!”
比起段琅的怒不可遏,程鸢却是心急如焚。
千妆楼鲜花无数,程鸢特地挑出来的两色花样。
一个牡丹国色,一个清谷幽兰。
牡丹花瓣繁多,稍不注意便会黏在一处,价值连城的牡丹是毁了一盆又一盆。莫说秋月瞧着心疼,连青山看着都心惊。
君子兰花瓣倒是稀少,细长的花瓣娇嫩,但颜色极浅,对松油的提炼纯度要求最高。
一时间两个不同的难题,让程鸢有些心急,再加上日夜在这,那刺鼻的味道熏得她头晕眼花。
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
段琅生辰前一日晚上,程鸢终于完成了她的作品,她十分宝贝地放在锦盒内,提着东西就往皇宫走去。
一路步伐雀跃,脸带微笑地掀起珠帘进了内殿,里面空无一人。
程鸢皱了眉头,唤了执勤的太监上前问话。
“太子殿下呢?”
太监叩首,颤声说道:“太子殿下去了尹良媛那……”
程鸢蓦然僵住,手中捏着的锦盒掉落在地上。
精心盛放了这么多天的心血,撒了一地,程鸢突然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
“下去。”
程鸢挥退了太监,抽噎一声蹲在地上,把里面撒出来的东西握在手中。
君子兰费了一千三百盆,成型的兰花二百一十七朵,独独挑选了这一朵花开正艳的。
太子生辰本可以设宫宴以万民来贺,如今他孤单一人,送他亲手做的礼物,本以为能看到他开心的笑容。
程鸢突然觉得心酸,他三宫六院左拥右抱,根本就不需要这个廉价的东西。
她吸了吸鼻子,拿了里面的东西,起身把锦盒提到一旁,擦着眼泪往门口走去。
不料出了暖阁,在那不远处的窗边软榻上,看到了本不应该在这的人。
段琅支着脑袋,遥遥隔着珠帘看着双眼泛红的女子。
“难过吗?”
程鸢倏地冲过去,朝着他打骂。
“大骗子,说好只要袅袅的,你为什么去见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