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阮湉接听电话是一件漫长又痛苦的事。
贺忍目前的身体状况仍然不稳定,拼尽全力才从蒲子枫那里暂时求来了手机。
“就给你半个小时的时间。还有,别干傻事。”
蒲子枫怎么说也和贺忍相处了那么多年,看着他现在的样子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言下之意,贺忍好不容易渐渐能正常活动了起来,别再因为洲港的那些事让这么多人的努力功亏一篑。
结果他前脚刚关上病房门,后脚贺忍就给阮湉打去了电话。
贺忍从小就知道自己对这个疾病毫无办法。
懂事之前的记忆已经不太真切,他只知道在一些事情的选择上他会格外受到大人们的偏袒。
他的眼泪好像格外昂贵,他的情绪好像总是格外受重视。
哪怕是他生病前,相比贺敛来说,他也总能更加轻易被父母和各种亲戚揽入怀中。
他可以在他们的怀抱中微微侧过头,去看清不远处贺敛眼神中那从不开口的艳羡。
虽然他的哥哥从来没说过,但是贺忍从来都清楚。
幼时那场疾病突如其来地到来之后,这种所谓的不公平进一步愈演愈烈。
可是他是自己的亲哥哥啊,他是那个先天优势就远大于自己并且身体没有任何问题的亲人。
自己获得更多的喜爱,有什么问题吗。
回忆起过去,贺忍格外清楚他自己厌世的情绪。
最开始受疾病折磨的时候,年纪不大的他也有了不想治疗的念头。
他发现爸爸妈妈根本听不得他说“不想活了”的这种话,每次哭着和他们诉说治疗时的痛苦时,他总能加倍地获得想要的东西。
贺敛被父母那样对待或许很惨吧。
那难道自己就不惨了吗?
在别人可以读书玩闹的年纪,自己又在病床上躺了多久呢?
也从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承受这种疾病的痛苦就直接把这个结果抛给他了啊。
贺忍知道自己出生于一个拥有财富的家庭,知道他可以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知道他的父母依然很怕他再次突然晕倒、很怕这个难以痊愈的病痛卷土重来,所以满足了他近乎全部的要求。
知道他长了一副和他哥一模一样的优渥皮囊,并且更加懂得如何讨得家里人的喜爱和心疼。
自始至终,贺忍其实什么都知道。
认识阮湉是一件无比自然的事。
沈家又就在贺家隔壁,年纪不大的孩子们原本就排外,更别说都是在心尖尖上被养大的富家小孩子们。
看到阮湉被他们排挤的时候,贺忍最初只是觉得她很可怜。
他自己也不是没兴风作浪过,仗着父母的喜爱和自诩十分懂得拿捏人心的性格一直都能在人群中逍遥。
但是阮湉被欺负时的反应和其他人有很大的不同。
这个天天被嘲讽根本不配和他们这些人一起上学的女孩从不恼怒,永远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她的眼神中永远都没有其他多余的情绪,好像这群人做了什么她都不为所动。
直到贺忍发现,阮湉其实也会报复回去。
宴会时发现她自己唯一的一件礼服长裙被弄脏了,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把带头人的礼服同样破坏掉。
他们为了捉弄她给她倒了一杯加入各种调料的饮品,她就直接把这杯东西泼在他们的脸上,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
阮湉知道这些人不会真的向他们的家长告状,因为他们要是先开口就反而承认了他们先一步对她的霸凌行径。
为了不给家族惹上麻烦,最后也只是会被当做是小孩子间的小打小闹。
在沈家父母面前,她很会扮演乖巧和听话,但这个乍一看只是觉得可爱且没脾气的女孩儿,其实也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明明已经受到各种欺负的她内心竟然还始终怀有善意,经历的这一切仿佛都无法动摇阮湉这个人内心的那个选择。
阮湉,是真的还挺有意思的。
贺忍甚至快忘了自己和阮湉第一次是怎么搭上话的。
毕竟他身边的朋友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他想谈恋爱,随便招招手就会有人贴过来。
他想为难人,不用他出手都会有人主动帮他做那些事。
谁让他姓贺,谁让他来自贺家。
直到他闭上眼睛时,脑海中却突然出现了阮湉的模样。
贺忍发现,原来远在青春期到来之前,自己就已经格外在乎她了。
有人说,阮湉一定很难追,她这种在豪门里成长起来的小白花其实就是个内冷外也冷的人。
贺忍闻言只是一口喝尽酒杯里的酒,问了那人一句“敢赌吗”。
接下来为了长久和阮湉扯上关系,贺忍真的做了好多事。
休学、留级,和各种人演欺负阮湉然后他再英雄救美的戏码….
但是不够,还是不够。
阮湉于他来说就像一只怎么握都握不紧的风筝。
贺忍也很疑惑,她明明只是个不属于这个圈子的普通人啊,为什么反而总让他开始瞻前顾后。
面对她一贯的面对自己的冷漠时,向来目空一切的他竟然也会开始纠结这种曾经最不屑一顾的感情。
对于贺忍来说最无法忘怀的一件事,应该就是看到阮湉在日记里写下她对贺敛感情的时候。
女孩的字迹稚嫩又工整,那些无法敞开心扉对其他人所说的话,全部都一字一句写在了那本日记本里。
原来在自己懒得出面的那个对于阮湉去向的商讨会上,贺敛就曾经许诺过她一个彼时他完全做不到的未来。
原来她从那么久之前开始就已经关注且喜欢上他的哥哥了。
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却被称为天才且身体无比健康的哥哥。
忌妒、以及自己原本自以为是的一切都慢慢走向失控的恐惧,在那个瞬间迅速涌进他的内心。
最后变成一句了他一贯擅长的冷嘲热讽:
“阮湉,你可得对我好一点。我现在可知道你喜欢的人是谁了。”
之前的贺忍总以为自己可以得到一切,后面才开始认真思考他得到的究竟是什么。
是朋友们对他身份的追捧,是大人们对他身体情况的怜悯和纵容…
他从来没有得到过阮湉的喜欢。
一刻也没有过。
明明天天缠在她身边的人是自己。
她凭什么喜欢上那个忙到甚至和她都没见过几面的人呢。
又凭什么,这两个人可以相互喜欢?
看着电话的呼音一而再再而三地响起却没有回应,贺忍的指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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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渐变得冰凉。
原来他已经昏迷了三个多月。
而这三个多月,已经足够改变很多事。
没有自己在其中阻止,贺敛又会做些什么呢。
贺忍太想和阮湉说句话了。
听她说什么都好。
骂自己几句都好。
毕竟彻底昏迷前,自己还和她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自己当时和她说,如果在一起的一个月后她决定要结束,一定要告诉他。
他当时不是没看到她发来的那句“我们还是算了吧”。
自己只是装作没看到而已。
装作没看到这句话后彻底病倒,是不是以后还有机会可以在阮湉面前装傻充愣。
装作不知道贺敛的痛苦一次次故意炫耀着父母对他的喜爱,是不是就可以减轻自己的自责感。
装作不知道他们两个人相互喜欢从而挑拨离间,是不是就可以让他们的内心真的逐渐分离。
装作不知道自己其实喜欢上了阮湉,是不是就可以逃避那种难以忽略的心痛。
…
电话终于被接通了。
贺忍没忍住哽咽,“阮阮”两个字一下子说不出口,他只是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那头一开始只是沉默。
听到他稍显严重的咳嗽声,阮湉那边才出了声。
“贺忍,是你对吗?”
贺忍早就觉得阮湉内骨子里其实是一只聪明到极致的小猫,说话的声音总是柔中带着一丝冷意。
“是我,阮阮。”
“你…最近还好吗?”
这个称呼实在是有点过于不合时宜。
其实之前阮湉有阻止过贺忍这么叫她,但是嘴毕竟长在人家身上。
虽然一旁的贺敛依旧神色如常,但是阮湉还是感觉浑身都不舒服。
“如果你有什么事,就等你把身体养好再说吧。”
“还有,不要再这么叫我了。”
阮湉真没什么好和贺忍说的。
这个隔在她和贺敛之间极其恶劣的霸凌者,要不是念着他的身体是贺敛好不容易花钱花心思救回来的,她甚至不会说出这样给足他面子的话。
视线瞟到一旁的贺敛身上,男人只是轻轻挑起眉毛,一只手随意搭在自己的手臂上轻轻敲着。
嗯,这么说他应该没生气吧。
贺忍却突然笑了。
这突如其来的笑声给阮湉听得都是一愣。
“你和贺敛在一起呢,对吗。”
贺忍的声线有一丝非常容易就能察觉到的颤抖,他好像压根没想掩饰他对贺敛的态度。
都和蒋梦芋作出那种事,也压根就不需要再掩饰了。
“阮阮,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但是我对你的好都是真心的…”
阮湉实在没忍住长叹了一口气:“贺忍,在你最后一次出国之前,我听到了你和那群人说的话。在我答应和你在一起之后,你亲口承认了从一开始对我的接近就源于一场赌注。”
贺忍:“那是气话。你是最懂我的啊阮阮,你知道我对他们更是没有真心的。你知道我最会逢场作戏、最懂得怎么样能够收获到他们的捧场和喜爱了。”
“你不是不懂真心,贺忍。”
阮湉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是压根就没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