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长生种,但古希腊![西方历史] > 17.影子是什么?
    晚上,索菲亚跟泰勒斯一起吃饭。

    今晚的菜是煎小鱼,每条约莫两根手指长,用盐巴和干牛至腌过,煎得酥脆,连骨头都可以直接嚼碎吞掉。

    索菲亚吃了半盘子,然后突然说:“泰勒斯泰勒斯,我不出海了!帮我拒绝那个阿比啥吧!”

    “人家叫阿比巴尔。”听见索菲亚的声音,泰勒斯纠正着,随后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问着:“什么?你之前不是很想出海吗?”

    “你之前不也是不希望我出海吗?”索菲亚反问。

    “我那是……我不想让你上那家伙的船罢了。”泰勒斯叹叹气。

    “我不管,我就不出海了。”索菲亚说着。

    泰勒斯似乎正想说着什么,却突然咳嗽了起来。

    索菲亚不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她最近总是做梦,梦到一些她自己都不是很理解的东西,一些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她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

    此刻索菲亚只是继续耐心地等待泰勒斯的话,可是回应她的只有咳嗽后的沉默。

    索菲亚扒拉了两口饭,转移了话题:“阿比巴尔说你怕我出事。他说我要是掉了一根头发,他就从船头跳下去。他这话能信吗?我觉得他也就是随便说说。”

    “他这个人,生意上的话半真半假,但跳船这件事,我觉得他真干得出来。”泰勒斯沉默了一会终于回答了。

    “为什么?”索菲亚问。

    “因为他知道,如果你出了事,我会让他比跳船更难受。”

    索菲亚抬起头,隔着油灯看他。

    泰勒斯的脸在火光里一明一暗,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对于人类来说,泰勒斯好老。他是这些天慢慢变老的吗?

    还是说,他本来就这么老了,只是她天天看着,反而看不出变化?

    “泰勒斯。”她小声说。

    泰勒斯温和地回应着。

    索菲亚问:“你到底几岁啦?”

    “很老。”泰勒斯说。

    “多老?”她追问。

    “比你见过的所有人都老。”泰勒斯说。

    索菲亚噎了一下。

    她心想,才不是呢。

    我见过的人比你多多了,也老多了。

    有些树长了上千年,它看你们人类,跟你们看蛾子似的,一眨眼就没了。

    下一秒就死了。

    2.

    那个冬天,米利都的风比往年更冷。索菲亚学的东西越来越多,与此同时,泰勒斯开始咳嗽了,只是偶尔一两声,像有什么卡在喉咙里。

    他依然每天出门,去广场,去港口,去和那些围着他的年轻人说话。

    但他的步子慢了下来。

    索菲亚走在他身边,发现自己的步子也慢了下来。

    她看见海面上升起一种灰蓝色的雾,像世界在被谁慢慢地吹散。

    港口里的船收起帆,桅杆在风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大地在说梦话。

    她见过太多冬天了。

    那些冬天在她记忆里叠成厚厚的一册,而泰勒斯只占其中一页。

    可就是这一页,让她觉得所有其他的页码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夜里,索菲亚又睡不着了。

    她走到城外的山坡上,躺在一块被风吹得光滑的岩石上,抬头看着天空。

    天上有无数颗星。

    她已经和它们成为了朋友了,索菲亚认得它们每一个季节的位置,认得它们每一次移动的轨迹。

    她曾经在沙漠里看它们,在山巅看它们,在海上漂着的时候看它们。

    每一颗都老得无法想象。

    她甚至觉得,如果自己再活几千年,她就能看见它们变老的样子。

    可是泰勒斯看不见。

    他只能看见它们现在的位置,只能算出现在它们该在的地方。

    他穷尽一生,不过是替这些比他古老不知多少倍的存在,画了一张匆忙的草图。

    多么渺小。

    索菲亚把手伸向天空,在星光下张开五根手指。

    她知道,就在她手掌遮住的这一小片天区里,有无数颗星正在死亡,正在诞生,正在以人类无法想象的方式旋转、碰撞、消散。

    索菲亚就是知道。

    它们宏大到人类无法想象。

    而泰勒斯,整个米利都,整个伊奥尼亚,所有这些聪明的人类,不过是风刮在海上时,溅起的一粒水珠。

    可为什么呢——

    她开始往山下跑。

    风从她耳边掠过,带着海的气息。

    她的脚步很急,像是在追一个正在远去的季节。

    为什么呢。

    一粒水珠,却可以装下整片星空。

    索菲亚想着,想着。

    公元前546年,泰勒斯生了一场大病。

    3.

    生病到底是什么呢?

    对于索菲亚而言疾病是遥远而又不遥远的。

    她上次生病就在不久前,可就像之前她所想的那样,那是她第一次生病。

    现在是她第一次见人类生病。

    “泰勒斯泰勒斯,你会死掉吗?”索菲亚眨巴眨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躺在床上的泰勒斯。

    泰勒斯觉得有点无语。

    这说的是什么话,好像巴不得他死掉一样。

    “我……我不知道。但。”

    他还是耐着性子回答了索菲亚。

    索菲亚追问道:“但是什么呀,泰勒斯?”

    于泰勒斯而言,在他相对漫长的生命力,已经习得了如何面对死亡。有些人在咳嗽,有些人在发烧,有些人裹着毯子坐在太阳底下,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蓝盈盈的血管。但无论如何——

    “人死后会回到水里去。”泰勒斯说。

    “你是说冥河的故事吗?”索菲亚眨眨眼睛,泰勒斯曾经把神话当睡前故事讲给她听,所以她当然知道知道这些东西,人在死后会在冥河里遇到摆渡人卡戎,它会带走通途挣扎的人们。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泰勒斯轻声回答着,随后泰勒斯并没有再继续做解释了,他只是轻轻笑着。

    索菲亚觉得这个小老头真是太小题大做了,于是她模仿着泰勒斯的样子也笑了一下,然后又做了一个鬼脸,转头就出门去找曼德了。

    她最近有点避着美尼。

    这个空气学家好像有了一些新的发现,开始在广场上大肆宣扬自己的想法,索菲亚可没空去,她忙着照顾泰勒斯呢。

    而且,而且,这些并不是什么值得着急的事。

    就像是去日落的方向一下,总有一天会去的。

    所以,为此担忧,为此而痛苦的是啥子吧!

    索菲亚在内心想着。

    4.

    “嘿,阿那克西曼德!”索菲亚远远地就和曼德打了个照顾,她说,“我听说你对于治病很有一套,你能帮帮生病的泰勒斯吗?他最近总是咳嗽。”

    其实有一个不好的想法浮现在索菲亚的心中,只是目前的他还是不太想去承认罢了。

    曼德面露难色,他呃了半天,竟然罕见的支支吾吾起来:“老师,老师他……等等,我想——对了,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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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病很厉害,我可以帮你一起去看看。”

    听着曼德的话,索菲亚的眼睛亮了起来。

    5.

    曼德带着索菲亚去看找了一个陌生医生。

    那个医生和大多数那些神神鬼鬼的不太一样,只是说了一些索菲亚听不懂的东西。

    她无助地看向曼德。

    曼德的眼眸暗了暗,不过最后他还是笑了一下,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给她解释着:“意思就是,喝了这药老师的病就好了。”

    索菲亚长长的哦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她还是选了了相信他们,带着药就离开了。

    等索菲亚和曼德一起回到了泰勒斯的屋子里,才发现人早就睡着了。

    索菲亚坐在床边,身体不自觉地往曼德的方向靠了靠,她非常小声地说着:“曼德曼德,我们是不是不要叫醒泰勒斯比较好?”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的这话有点好笑,又吐了吐舌头,轻声改口道:“你能给我讲讲冥河讲讲卡戎的故事吗?”

    “泰勒斯应该给你讲过吧?”曼德反问她。

    “可是我想听你讲一讲,我最近发现泰勒斯会骗人。”索菲亚认真地说。

    曼德的五官都皱在一起了,很显然讲故事并非是他的专长,他心想这事得找美尼来才行,不过他并没有把这话给说出口,而且看了一眼泰勒斯,然后缓缓点点头,轻声说:“那我们出去,出去我给你讲,不要吵到泰勒斯了。”

    索菲亚点点头。

    他们走到廊下,阳光斜斜地铺过来,落在石阶上,像一匹晒得发烫的布。

    索菲亚挨着曼德坐下,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一副认真听故事的姿态。

    曼德望着远处,看那些在广场上走来走去的人,看他们像小蚂蚁一样搬运着各自的事情。

    他忽然有点想不起来卡戎的故事该怎么开头。

    泰勒斯讲起这些来总是很自然,好像冥河就在他家后院,好像那些神话里的人物都是他昨天刚见过的邻居。

    “卡戎,呃,他是个摆渡的。”曼德顿了顿,“他在冥河上划船。死人到了河边,要付他钱,他才肯载你过去。”

    “这个我是知道呀。”索菲亚说。

    “所以人们会在死人的嘴里放一枚硬币。”曼德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有时候是放在眼睛上。总之要给他钱。否则你就在河边等,一直等,变成那种灰扑扑的影子。”

    “灰扑扑的影子是什么样?”

    “就是,就是没有颜色也没有重量,风一吹就散掉一点。时间久了,可能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索菲亚没有说话,只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方。

    “那不就是无定吗?”索菲亚还记得他的学说呢。

    “是的。”曼德点了点头,“一些事物的出现是以一些事物的死亡为代价的。所以一切都会回归无定。”

    索菲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喉咙里有点发紧。于是她转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海面上的一艘船。

    那船很小,像一片叶子漂在亮晶晶的水面上。

    “曼德。”索菲亚又喊他的名字,“你刚才带我去看的那个医生,他说的那些我听不懂的话,是真的有用吗?”

    曼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上面还沾着一点药草的碎末,是刚才帮忙捣药时留下的。

    “会好的。”他最后这么说。

    索菲亚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她忽然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说:“我回去看看泰勒斯醒了没有。他醒了我就把药给他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