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城位于东荒以北,是东荒地界最为繁华的城池。此地也是通往其他几大洲域的最快捷径。
四洲五域彼此之间,横跨无尽海域。非至大乘,不能撕裂虚空,便无力横跨整个无尽海。因而,以中州为核心,与其他四洲神城建立起跨域传送阵。
远离凡人城池后,萧楼音边赶路朝神城去,边修炼灵力。时耗半月有余,他来到一座修士与凡人混居的城池。
萧楼音将马车赠予一户人家,去集市上租了一艘小型云舟。
他原是要将云舟买下来的,奈何内府的少年神魂飘出来,捂住他的手和储物戒,不准他买。
谢蕴尘不满控诉:“紫微帝子,知道你不缺钱,仙人般视灵石如无物,可你现在用的是我存了数年的灵石。”
他在天璇宗数年,虽为宗主亲传弟子,但每月月俸有限,那些天材地宝被打上印记也不能换作灵石来用。
僵持良久,萧楼音点了点储物戒中的灵石,默然松手。
他闭了下眼,谢蕴尘睁开眼来,上前几步同神行司讨价还价,讨了个最低价,一百中品灵石作为抵押。
“神城神行司在东大街,到时还云舟,持令牌去,依照今日租价算钱。”
神行司老板将云舟令牌递给面前戴帷帽的修士。
往云舟中枢埋下灵石,设好前往神城的目的地,云舟便自主开启防御法阵,升至云层间,一路向北。
萧楼音整日待在房中修炼。
谢蕴尘睡够了,便自灵台内府飘出来,倚在甲板上,看云卷云舒,天光跃出云层。
修养两月有余,萧楼音日日倒命源给他喝,他也能勉强离体待上半个时辰了。
这日,谢蕴尘正坐在甲板上,听金铃摇晃的热闹。
原本运行平稳的云舟上,忽起灵旋。
云舟中枢上的法阵为之震颤。
原本埋于中枢的灵石被瞬息抽干灵性,“嗡”的一声碎作湮尘。
谢蕴尘飘过去,还未来得及查看,云舟失去灵力运转,忽地往下栽落云层。
“萧楼音!”
谢蕴尘手中未拿稳的金铃摔飞出去,红绳随风刮出甲板外。神魂重量轻如羽,他探手去捞——
顷刻之间,霜雪般的气息袭近。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越过他,抓住那枚金铃,按回他怀里。
萧楼音垂手扶住少年神魂,抬指时,数枚灵石激射而出,转瞬落至云舟中枢法阵内。
倾倒向下栽去的云舟倏忽平稳。
谢蕴尘回身抽开手,正打算询问出声时,神色微怔。
萧楼音周身灵气仍旧聚集如风,似是突破征兆。他噤住声,飘至云舟中枢前。
待到检查云舟法阵的目的地未变后,谢蕴尘转眸瞧见萧楼音周身灵气逐渐平静下来,出声问:“突破了,适才的灵旋是……”
“本想一举突破至凝虚。”萧楼音说,“灵气失控,便停了下来。”
谢蕴尘打量一番:“筑基后期。”
从复又引灵入体,到筑基后期,就算萧楼音乃是重修,经验有道,耗时三月却已是天资出众。但他仍旧觉得不甚满意,还想要一鼓作气迈过一大境界,直至凝虚。
“紫微帝子不愧是天纵奇才。”谢蕴尘勾起手中的金铃,晃了下,又出声问,“那为何会灵气失控?”
“无法长久凝聚灵气。”
萧楼音望向云舟外暮云敛色,轻描淡写地说:“要断脉重塑。”
“好魄力。”谢蕴尘问,“不怕成为废人吗?”
灵脉乃是修士修行之根,断脉重塑不仅需要极为精准的掌控力,还要忍受常人无法忍受之痛。四洲五域间,多少人灵脉受损,也不敢断脉重塑。
“有何区别?”萧楼音平静地问。
两双相似的眼对视良久,直至夜幕落下。
谢蕴尘淡淡回应:“嗯,你说得对。”
萧楼音转身回去房间。
这时候,谢蕴尘忽地问:“那你今晚还修炼吗?不修的话,可就轮到我了。”
云舟徜徉在夜色间,甲板上亮起灯。
谢蕴尘支起一方小桌,单腿屈起,随意地倚在桌前,修长手指叩着一只白玉杯盏。
白玉杯盏内,清亮的酒液流淌。
这是离开蜀地前,酒楼赠予的酒酿,非是粮食酿造,而是以百果酿酒。
谢蕴尘也是头次喝这种酒,入口清甜,回甘时方有丝丝缕缕的酒意缠绕于唇舌间。
萧楼音本是回了灵台内府,奏弹凝神曲,仿若半刻都不能松懈般。
谢蕴尘喝酒听曲赏月。未至半刻钟,他便腻味地朝内府丢了句话:“换首曲子来弹,来些欢快的乐曲。”
空冷高雅的曲调骤然止停。
内府再无动静。
少顷后,一抹雪衣幽魂翩然飘出来,霜洁如月的视线落在谢蕴尘身上。
谢蕴尘抬眼撞进那双寡淡空寂的桃花眼,笑着问:“不会吗?紫微帝子身为当世天骄,谱曲作乐,应是不在话下。”
萧楼音静默瞬息,语气冷淡:“你醉了。”
少年雪衣依旧张扬,随风流动,如玉般的面颊已是薄红颜色,灿若芙蕖。那双桃花眼水雾潋滟,倒映月华星辉。
“没有啊。”
谢蕴尘长睫眨动,定神望着眼前人:“我知道你是萧楼音。你想杀了我。”
萧楼音倾身来扣谢蕴尘手中杯盏的动作微顿。他开口道:“没有,莫要胡思乱想。”
“想杀我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谢蕴尘弯起桃花眼,就着萧楼音的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抬起手,并指抵住此人冰冷的一颗心:“倘若有一日,我回到过去,看见宁愿自损躯体也要承接父尊遗志去拯救苍生的你,我定会当场一剑杀了你,一了百了。”
夜风吹起发梢,堪堪扫过萧楼音执杯的那只手。丝凉的痒意令其掌心微不可闻地痉挛了下。
萧楼音转眸望去,嗓音平缓:“那样……便没有你了。”
“没有,便没有吧。”谢蕴尘轻声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谢蕴尘又欲伸手去拿酒,被萧楼音按住颈骨,制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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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原处。他朦胧地看了一眼,闭上双眸,醉倒过去。
少年身躯带着活人的温热,如这茫茫世间的丈软红尘。
萧楼音十分安静地垂眸注视着怀中呼吸平缓之人。随后,他单手将杯盏与剩下半壶酒收回储物戒,坐在甲板上,看云舟穿梭在月下清辉间。
直至怀中人呼吸一滞,眼睫轻颤,被召唤的牵引让萧楼音回到这具躯体中,继而重新将其掌控。
额角因骤然失力撞在桌角磕了下,萧楼音感到迟缓的疼痛,睁开眼来,眸中水光氤氲成雾。
以往清明空灵的神识如流水般铺散在甲板各处,无意识地寸寸扫荡,似是在找寻着什么。
扫视良久,萧楼音抬手按住眉心灵台。
铺散的神识继而内视,无声席卷,待寻找到灵台内府中安静睡着的少年神魂,心中缓慢悬空的莫名情绪落至实处。
甲板上,萧楼音眯了下眼,扶着桌角起身,回房间修炼。
谢蕴尘未睡多久,便清醒过来。
他坐起身来,酒意如雾般抽离消散。
凡人所酿的酒,醉在躯体,不至神魂。
谢蕴尘睁开眼来,发现自己一醉之后竟回了灵台内府。
诧异了下,他出声喊了句“萧楼音”。
无人应答。
想到自己半壶果酒就醉了的情况,谢蕴尘起身,飘然出了灵台,朝萧楼音看去。
萧楼音端坐在榻间,双手垂在膝上,双眼微闭,似是在修行。
谢蕴尘飘过去,坐在榻前,趴在萧楼音面前,试探般地喊了一声:“萧楼音。”
面前人如一尊静立的神像。
谢蕴尘伸出手去,轻而易举将人按倒在榻上。
乌发散开,同雪白的衣裳混在一处。天边月华如银纱般曼妙地铺了满室。
饶是如此,那双清冷的眼眸也未睁开,呼吸依旧平稳。
一时间,谢蕴尘不知是该说萧楼音时时刻苦,连醉酒也要端坐修炼,还是该说紫微帝子不愧是紫微帝子,坐着也能睡得如此深沉。
榻上坚硬如冰。再苛责,也不能亏待了自己的身体。
谢蕴尘将人搬至不远处的软床上,拂衣摆弄半晌,调整了一个自觉舒适的侧卧睡姿。
不料紫微帝子此人平日里醒着时,刻苦端方,克己清明,连入睡也要平躺板直,如同一块竖平的木板放在床上。
他纠正数次,床上之人依旧板直得像一条冰冷的死鱼。
谢蕴尘:“……”
罢了,睡不到一处去。
摆弄这么片刻,神魂间便席卷上一股淡淡的困倦。
不多时,他靠在床边,便倦怠得连半根手指头都不想动,索性就近躺到床上,等睡着就自发飘回灵台内府睡去了。
金铃轻晃着归于平静。
月华入室,无声无息。
少年神魂躺在自己身边,侧卧埋首,温热的魂息融进冰雕般的躯体颈侧。
红衣白雪纠缠,乌发披散如瀑。相似的面容靠在一起,艳鬼与神明,宛若世间绝美的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