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继续。
整个林间只有雨打在树叶上发出簌簌声。树影婆娑,仿若鬼影。
“啪、啪、啪、啪……”
一道身影正快速奔来,打远一看这身影似乎有两个头,一个竖在正中,一个歪歪斜斜倒在一边,随着身影跑动不断摇晃。
如此诡异的一幕随着身影跑出林子,冲进小路,才在路旁昏暗灯光的照射下,勉强被看清。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
他一身淡蓝色医护服,裤脚早已被雨水和泥巴染成深灰色,赤裸的一双脚上满是伤痕,腰间缠绕着一圈黑色绑带,将他自己和身后的一具尸体牢牢绑定。
他一边继续朝前跑去,一边两手向后拖住尸体。小路尽头是一间破败的木屋,男人看到后再次提速向前奔去。
一路冲进屋子,男人迅速解开绑带,小心翼翼将背上的尸体放平。
他用袖子轻轻抚过尸体面庞,似乎要将尸体脸上的雨水擦拭干净。
“滴答”
一滴水顺着男人发丝滴在尸体脸上,男人恍若未觉,继续将其覆在面上的凌乱发丝撩开、理顺。
“季月明,该吃药了。”
他将女尸抬起,半揽入怀,一只手搭在对方腰后,一只手伸向自己上衣口袋,把里面的一袋药丸翻了出来。
用嘴撕开包装,他捏着药丸轻轻塞进女尸嘴中。只是女尸牙关禁闭,药丸只能贴在唇壁上。
男人又从口袋里摸索出个小银块,“嚓”一声点亮。
火光在瑟瑟微风里摇曳,照亮一小片区域。
他看向位于女尸腹部的一处贯穿枪伤,子弹由后背射入,从腹部穿出,残破衣服下的伤口边缘被水浸泡得微微发胀,外翻的皮肉里裹着泥沙,格外狰狞。
“怎么又伤到了呢,这么大的创口,要养多久才能好。”
他手悬在伤口上方许久,手指轻颤,根本不敢触碰,好像生怕将对方弄疼。
突然一阵亮光从屋外晃过,男人如梦初醒,迅速起身,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合上。
外面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举着枪的保镖,一个中年男人闲适地从远处走近,身旁是为他打伞的管家,他们站定在木门前。
木门明明烂到一推就倒,中年男人偏不让人碰,只等着里面的人亲自开启。
“戚风,舅舅来接你了。”
屋内,戚风眼中闪过一丝嘲弄,他摸向女尸的大衣口袋,从里面掏出一瓶汽油,那是他半路偷来的。
“他想把你带走,但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他得逞。”戚风俯下身,在女尸耳边悄悄说道:“我现在就带你回家。”
“下着雨还不带伞,你也不怕感冒,跟舅舅回家。”
门外,中年男人耐心很好,并不恼火戚风的沉默,甚至还有心情让管家帮他剪根雪茄。又等了会儿,他第三次开口。
“戚风,你把她给我,我不追究……”
像是受到什么刺激,戚风陡然打断他,声音高亢又癫狂。
“她?她是谁?”
“她是季月明!你为什么不叫她的名字?”
“贺槐安!你为什么不敢叫她名字?啊?你说啊!你他妈说啊!”
“你把她当谁了?你到底把她当谁了?你他妈的为什么不叫她的名字?”
“我艹你大爷的!”
屋内随即传来一声脆响,有什么东西被砸碎了。
屋外一片死寂,管家偷偷瞥向贺槐安,对方双眼微微眯起,眉梢含煞,之前的好心情早已荡然无存。
屋内再次传来戚风的喊叫,管家听着感觉他似乎正在忍受着巨大的痛楚,声音颤抖的不像话。
“贺槐安……你想……把老子……当提线木偶……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你这辈子……都得不到她……”
“这辈子……下辈子……”
“你永远……都……不可能……得到她……嗬嗬嗬……”
屋内,戚风看着自己身上正在燃烧的火焰满意至极,一双眼在火光映照下偏执得近乎疯癫。全身皮肉被灼烧,发出刺鼻焦味,他却好像完全感受不到,只紧紧抱住女尸,满足地闭上双眼。
“季月明,我带你回家……”
火光自屋内起,逐渐点燃整片房屋,冲天火焰里,两具尸体在高温炙烤下扭曲起来,恍若重生。
————
“If I could turn back the time——”(如果时光能倒流)
“I'd make all right, How can it end like this——”(我会做得很好,怎么会这样结束呢?)
骤然炸起的电话铃声,带着强烈的节奏感将戚风从梦境里生拉硬拽出来,他太阳穴突突地跳,后脑勺一阵刺痛。
下意识摸过手机:“喂?”
“Hey, bro!快看我给你发的视频!”电话那头,宋之影语气轻快。
“不看,挂了。”
无非是又看上了哪个小明星,让他参谋怎么追人家。
宋之影的套路,他早就摸透。
打来,挂断
再打来,再挂断
宋之影这次异常执着,誓要将电话打通。
“这次真不一般!”
“哪次一般过。”
身体向后重新靠上椅背,一双长腿随意搭在桌角边沿。
戚风眯起眼,他倒觉得宋之影对爱情执着的劲儿真不一般。
“真的,我能感觉到这次是真爱。”
……
“喂?”
“那恭喜你。”
“你敷衍我。”
“我真心的。”
电话那头的语调变得沮丧:“你就看一眼呗……”
戚风沉默是金,终于纡尊降贵点开宋之影发来的视频。他头依旧很痛,不耐烦地拉进度条。
视频好像是某个综艺的切片,花花绿绿的字幕配上旁白,戚风并不关心他们在做什么,只想快点拉到头。
“你看到了吗,里面这个穿紫色冲锋衣的女生,长得特可爱的。”
快拉到最后时,戚风手指突然定住不动了,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咒,只失神般看向屏幕里那个熟悉的身影,喉头开始发涩。
宋之影一直听不到戚风的回答,开始催促:“喂?干嘛呢,你在看吗?”
“这个女生是谁?”
“哪个?你说小黄?”
“不是,绿衣服的。”
“哪个啊?”宋之影听到电话那头戚风的语气似乎很急切,下意识在视频里搜寻起来。
镜头下,黄可人正提个桶在河边打水,她后方不远处,一道绿色身影蹲在地上,手里是一根自制鱼竿,正在钓鱼。
“我不知道,不认识。”宋之影把进度条前后拉了拉,确认穿绿衣服的就她一个,“你等等,我看看嘉宾名单。”
他点开节目详情页,一个个念起嘉宾名字:“冯亦宏、杜景烁、丁沁苒……于朝、季月明。”
念到最后一个,戚风笃定道:“她是季月明。”
“啥?你咋知道?你人在Y国还关心内娱?”
戚风懒得和他解释,点开app开始查看最近一班飞回国内的航班:“我明天回国,等会航司信息发你,记得接驾。”说完便挂了电话。
他反复将视频播放,近乎贪婪地看着视频中的季月明神态悠闲地钓鱼,巨大的喜悦恍若将他冲上云霄。
下一秒,他一阵风似的刮进卫生间,趴在马桶上疯狂呕吐起来。
梦里被火焰灼烧的刺痛和窒息感是那么真实,他的皮肤爆裂开一个个血泡,发出滋啦的烤肉声。
血泪混着汽油被火焰蒸腾,仿佛最好的催化剂,将人世间一切腥臭的、腐烂的、肮脏的玩意儿焚毁殆尽。
那些痛苦、绝望、愤恨从他的骨头缝里迫不及待地钻出,只留下他的灵魂在这个夜晚体会极致的悲与喜。
————
宋之影听着耳机里“嘟嘟”的忙音,暗骂一声,怎么比他还见色忘友。
他又看向视频里的季月明,斯文秀气。嗯,没他家小黄好看。
“叩、叩”
助理在外敲门,宋之影关掉视频,喊道:“进。”
“宋总,最新消息,重影山那边突降暴雨,不少路段发生山体滑坡塌陷,气象台预警可能有山洪爆发,进山的道路已经被封了。”
助理急匆匆进来,一开口就让宋之影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什么?不是说那鬼地方的雨季早就过了吗,这都十月份了,哪来的暴雨?!”
“气象台给的消息是台风残流将南海那儿的湿暖水汽带过来了,刚好撞上南下的寒流,重影山地势又高,水汽散不掉,这才导致暴雨。”
“他们也没料到水汽强度会这么大,雨势来得这么急。”助理小跑着一边汇报一边看宋之影脸色,说完又连忙补充,“不过好在节目组提前从危险地带撤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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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全员都在三号营地。”
宋之影快走的脚步一顿,一颗悬着的心顿时松了下来。
他继续往停车场走去,似是想到什么,转头看向助理,嘴角抿了抿,到底没有出声。
助理从善如流:“黄小姐除了有点贫血,一切都好。”
宋之影走到车旁,用手点了点助理,没再说什么便开门上车了。
过了会儿,车窗摇下:“对了,戚风明天回国,等会我把航班信息发你,你安排人去接他,顺便再帮我买张今晚去B市的机票。”
“好的,宋总。”助理小刘认真回答。
伺候好两位大老板是他应尽的职责。
————
此时,三号营地终于迎来疲惫不堪的节目组众人。
驻守在营地的工作人员纷纷热情上前,搀扶的、递毛巾热水的、抬担架的,闹哄哄一片,总算是将这群在暴雨中徒步近两个小时的苦命人心中的郁结给驱散开了。
季月明眼明手快将一个从她身边跑过的医护人员拉住,把他带到昏迷的黄可人身边说:“快!先给她检查!”
她顾不得将脸上的雨水擦去,只紧紧握住黄可人冰凉的双手。
一旁丁沁苒擦着头发走过来,将手上多余的毛巾盖在季月明头上。
“照顾人的前提是自己先健健康康的。”丁沁苒非常不赞同季月明不顾自己身体的做法,一把将她拉了起来,
“别到时候可人好了,你又倒下了,大家还得轮番照顾你俩。”
她将季月明的脸转过来面对自己,却被对方眼里快要溢出来的惶恐吓到。
语气不由放缓:“没事的,可人只是生理期加上温度过低导致的昏迷,并没有其他外伤,多休息几天就好了。”
“乖,你赶紧去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这里我来守着。”
“我知道,我只是怕她……”季月明突然哽咽住。
杏眼里快速蓄满水光,将掉不掉,在灯光下闪烁出细碎的光。
丁沁苒连忙将她抱住安慰:“不怕,你已经做得很棒了,要不是你发现预兆,我们能跑这么快吗?你还一路安慰我们,给我们打气。放轻松,别太绷着自己,你看,我们大家不都好好站在这儿了嘛。”
是啊,他们都好好的,都好好的活着。
季月明看着头顶暖黄色的灯泡,突然醒悟过来,有些不好意的从丁沁苒怀里撤出来说:“谢谢你苒姐,我先去洗澡了。”
她低头快速跑开,惹得丁沁苒嗤笑一声。
季月明拿着工作人员发给她的房卡一路来到三楼。
疲惫的身躯倒在床上,身下是柔软的被子,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一切都那么真实。
她不想再郁郁寡欢,一骨碌爬起来,解锁节目组刚刚归还的个人手机。
微信列表里一堆慰问信息,她优先回复了亲朋好友的,随后点开经纪人丰尚的聊天框,里面躺着几条未接来电。
季明月回拨过去,对面很快接起,一道粗粝的男声响起:“月明?”
“丰哥。”
“一切都好吧?”
“嗯,都好的,我刚回房间。”
“行,你都好就行。唉,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又是暴雨又是封路的,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答应你来这个什么生存综艺。小姑娘家家的,拍拍广告、平面多好。都在室内,也没啥风险。”
季月明静静地听着对方说话,也不插嘴,只时不时应一声。
“我又帮你接了个品牌活动,到时候回来抽空去参加一下。对了,你们导演有说什么时候出山吗。”
“原本说休息一晚,明天就走的。现在封路了不确定,还在商量。”
“你说说,这多耽误事,你是不知道,前几天有个选角导演找到我,说看中你在《恋恋青梅》里的表现,想让你去试他们电影中的一个角色。我一打听,好家伙,你猜怎么着,还是和T国合资拍的。这要是选上了,咱们也算是开拓海外市场了……”
“丰哥——”
“嗯?”
“我有点累了,等我回来再聊工作行吗?”
对面沉默了片刻,立马道:“行!你赶紧休息,这事儿不急,等你回来再说。挂了啊。”
房间里,季月明眼神晦暗不明,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机。前世也是差不多这个时间点,她正和同学一起旅游,中途接到丰尚电话,急吼吼地让她准备试镜资料。
几天后,她登上飞机,至此陷入万劫不复的噩梦。